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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別彼此后,三人各自回房,按理而言今日的奔波應該令人累到倒頭就睡,然而姊妹總在一些地方有些感應,即便床的誘惑之大,仍有志一同地難以入眠。
洛縈一走進房門,便情不自禁抽出秀中的琴譜,心跳不可自己地加快。
掛著「孤城怨」之名的琴譜完全勾引出自己的好奇心,在這世上竟然有人膽敢將自創的曲子賦以此名,若非自不量力,就是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只是知道作曲者是周天清的娘親后,在情感上,洛縈已經相信是后者。
耳中宛若仍回盪著將軍府里悠揚的笛聲,還有湖畔沉重抑鬱的笛音。此音此情,讓洛縈忍不住揣想著周天清的娘,會是怎么樣的人物。
一個疑問霍地盤據洛縈的心靈-周天清為什么把娘親的琴譜給自己呢?
「希望有一天能聽你彈這首曲子。」他如是說。
又想起在玄寧殿外周天清拉著自己的手,遠離那些王公子弟的場景,生平第一次被男子牽手,洛縈的臉瞬間變得通紅,而后快速搖搖頭,想甩開自己如風般飛揚的思緒-別再想了!看琴譜!看琴譜!
走至琴前坐下,將譜看過一次之后便將它放到一旁,奏起方才瀏覽過的旋律,若是周天清在此想必也會訝異于洛縈的慧黠,里頭的每一段音韻都相當復雜,若非異于常人的記憶力與對音樂的熟捻度斷不可過目即奏。
才奏了三句,洛縈乍地停下,只因自己竟然忘了接下來的音韻!她壓下心中的驚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征服的雄心在心中燃起。-已經有多久,自己不曾在演奏中中斷,只因技巧根不上曲譜呢?
世間樂曲萬千,可自成體系,當你對音韻熟悉至一定程度后,會相當容易找尋到音樂的脈絡,因此周天清才能在聽過一次洛縈的琴聲之后便記住,并改之為琴蕭合奏的曲譜。但此曲孤城怨卻自束一格,不落琴音窠臼,以極難掌握的手法和樂理演繹琴譜,令洛縈恍然認為自己宛如一新學琴藝的小女孩。
洛縈拿起被放在一旁的琴譜,將之置于眼前,一邊看,一邊演奏,就像當年每一次夜半練習琴藝的小姑娘,就像重新開始學琴一般。
城中人皆知,洛家大小姐琴音冠絕風鈴,卻不知在這背后其付出多少努力,多少夜晚被琴音包圍,多少琴弦應之而斷。
一遍又一遍,洛縈斷斷續續、停停走走徜徉在琴海之間,一次又一次,終于能夠完整地彈過一輪。
第一段愁入三分,右手亂,左手慢,似是心頭萬千思緒惶惶配著時間慢慢走過。
山一程、水一程,宮外風高空斷魂。獨以娉婷之姿,鎖以金屋之寂。望故人之回眸,守長夜之冷寒。噫!噫!噫!夢兮魂兮,不曾相望。昔日戲言天上人間,如今癡魂守空人。
洛縈的心中一緊,果然不是真正的孤城怨!因為傳聞中的孤城怨根本不可考,更無人填詞,只是這曲哀婉之極,大概不亞于孤城怨之哀絕。一個念頭閃過洛縈的腦海-若這是周天清的娘親所作,所以里頭的「故人」是指......當今圣上?
忽地,手下的曲風陡然一變,從嗚泣之聲漸趨磅礡之勢,左手、右手都瞬間加快,如此大的轉變讓洛縈一不小心便中斷琴音,而后,她重新深吸一口氣,繼續彈奏,雙手以極快之速在琴上輪轉,原本是一般曲子要換段落讓演奏者及演唱者有心理準備常用的手法,可是作曲者竟利用這一點將落寞哀怨的琴風一躍成悠揚灑脫之態,洛縈禁不住佩服起作曲者的才情,只因此處的「撥」、「輪」、「勾」、「脫」等指法用的巧妙至極,讓此變化一氣呵成,又不顯得太過突兀。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人間癡歡愛恨,如夢似幻如雷如電。罷!罷!罷!從今爾后,勿復相思。不相見、不相戀、不相知、不相思、不相伴、不相欠、不相惜、不相憶、不相愛、不相棄、不相對、不相會、不相誤、不相負、不相許、不相續、不相依、不相偎、不相遇、不相聚。與君相訣別,從此是路人。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第二段氣勢萬鈞,帶出女子決絕之堅毅,一句「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將情跟徹底斬斷,從今而后,不懷相思意!彈著奏著,洛縈的心便好似也充滿著憤慨與釋然,隨曲子的情緒而心情起伏。
接著,曲風又是一轉。
歸去來兮,宮殿別兮,情愛離兮。乘曉風以歸園去,別過往之不可期,搭一舟以飄搖,風揚揚而吹衣。攜吾子以悠游,時矯首而暇觀,世與我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邱。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往之虛度。向之所欣皆幻夢,天下之大兮,豈無留人處?田園歌兮,山水和兮,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一曲奏畢,洛縈半晌無語陶醉在第三段交織的恬淡之樂中,從怨懟之詞轉為訣別之意又融以田園之夢,好一曲渴望自由的孤城怨!好一個心志清明的才女!
-這真的是一首足以流傳萬世的不朽之歌,謝謝你,天清,讓我有機會聽見如此好的歌曲。
洛縈拿起琴譜陷入沉思,此時瞥見那句「攜吾子以悠游,時矯首而暇觀」,一個奇怪的問句在她心中浮現。
-天清,你也嚮往著遁世于林嗎?
在洛縈沉醉在曲譜的時刻,洛光躺在床上,身子不動,但心卻百轉千回繞著萬千思緒。
-劉御竟然答應自己!幸好他同意,否則我該有多尷尬啊!
腦海懸著男子的面容,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他好似就一直維持著一貫清冷的樣子,為什么不笑呢?
-難道在裝酷?
想到這里,鑽在被窩里的洛光忍不住勾起一抹飽含少女羞態的微笑,她翻向右側,又翻向左側,忽地又坐起身,視線射向掛在門旁的一幅畫作上。
閃著星光般的圓亮大眼,微圓略顯俏皮的臉龐。
-任誰來看,都會一口咬定洛光就是那畫中人。
作畫講究神韻,而此畫,正恰恰掌握住天下惟洛光獨有的氣息。
看著看著,洛光不禁有些癡了,復又躺下,想起上次自己畫的劉御,忽有一種不甘的感覺。
-不行!我要畫一張更好的!
想著,洛光立刻躍下床,端坐在畫布前開始勾勒輪廓,劉御清冷的目光,一身如松如柏堅毅的氣質回盪在腦海中,又看一眼自己的畫作,霎時間洛光有些氣餒。
-這張不行!
洛光動作俐落地將目前化作揉成一團丟到地上,重新勾勒劉御的樣貌,此刻她彷彿幼年時初繪人像,把握不了繪畫對象的神韻,就像重新開始學畫的姑娘。不過此時若有其他人來看,必定會對洛光畫像中的劉御之栩栩如生而訝異,可畫主卻仍決不滿,又棄一張。
一張又一張畫紙被揉成團丟在地,散落在洛光的閨房中。
最精巧的畫工、最高級的畫紙,卻怎么也畫不出心目中的那道身影。
此刻另一邊,洛雪正坐在棋桌前,上面用棋子排出八字「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嘴角掛著一絲笑意。-我會等你的,直到你能心無所擾與我相偕共度一生的那一天。我相信那一天會到來的。
洛雪知道,傅林現在最大的心愿是找到當年她娘死去的真相,她想著-有沒有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