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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五官亦如平日里那樣嚴肅,但因這點淚水還是整個人看起來悲哀極了。
以至于許少庭不合時宜的想到了那位同樣眼中含淚,臉色蒼白的沈小姐,竟是與現(xiàn)在這位的瑪麗女士對比出了個立見高下:沈小姐那點悲傷完完全全的成了副面具。
讓他突然明白過來:真實的悲傷是如此的富有重量,那些虛假偽裝出來的難過在它面前都被襯托的是如此輕浮。
瑪麗女士垂頭,她保持自己那高傲氣質,從手提的鱷魚皮小包中抽出張帕子,矜持傲慢的點了點眼角,然后便又從包中拿出本只有巴掌大的硬殼黑色封面的本子。
遞給許少庭時,言語中猶是不甘心,看到少年接過,仍是不肯松手。
許少庭盯著那雙白皮膚的手:“這是?”
瑪麗女士面無表情的回道:“這是安其拉的日記本。”
許少庭趕忙松了手:“怎么能給我。”
瑪麗女士反而塞進他手里,便不再看那有些年頭的日記本,揚著下巴說:“安其拉要交給你,里面記錄了些她在華夏所見所聞,你以為我愿意交給你嗎?”
許少庭:那肯定是不愿意的……
瑪麗女士說到這里,也不在意少年的回答,只是要轉交的東西送到了對方手中,她也很無話可說的便轉身就走,連一句只是做做樣子的告別也不肯再說出口。
沈靈均一直注意著這邊情況,許少珍小朋友還是在這樣寒冷蕭瑟的秋季早晨受了涼,于是由沈靈均再三擔保,在這里等著少庭與瑪麗女士說完,不會讓這位久居家中幾乎不出門的少年在墓園走丟,許嫣然和張氏才放下心,兩位女士帶著許少珍先行去車上等著了。
見瑪麗女士轉身,沈靈均便大步走來,結果瑪麗女士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頭,將將讓他聽到這段話。
那位失去了自己華夏養(yǎng)女,也是目前她人生中唯一孩子的女士,她卸去冷硬高傲,但還不如原來這樣的表情。
沈靈均只見她滿臉失望的說道:“我從未反對安其拉將自己的一生貢獻在故土家鄉(xiāng),她曾問我,人的一生究竟怎樣度過才不會后悔?我告訴她:無論怎樣度過,人這一生都會后悔。”
“你們的國家歧視女性,我的安其拉帶著金錢與知識回到這個腐朽落后的東方巨國,她迎接的是怎樣不公平的待遇,受到的是如何的侮辱,你身為男性想必從未——也絕不會在這個國家體會到。”
“這個國家不歡迎她,全世界都不歡迎女性比男性優(yōu)秀強悍,這個國家則是做到了不歡迎中的不歡迎,既然不歡迎,那么有必要將自己一生貢獻在這里嗎?”
瑪麗女士緊緊盯著面前少年,像是要從他這里得到答案,但又不等少年說什么,這次真正的失望至極轉身就走,留下一句:“安其拉告訴我:既然這一生怎么度過都會后悔,那么無論是選擇留在英國還是華夏又有什么區(qū)別。但是她真的沒有不后悔過嗎?”
許少庭一句“不后悔”卡在舌尖,瑪麗女士寥寥幾句話中,透露出了他從未想過的事情,算算葉校長年齡,她那時回到自己的出生的土地上,作為一名女性只是想想,也能品出點該是遭受了如何被打壓歧視甚至不忍入目的言論。
那么在夜深人靜時刻,她是否真的沒有產生過后悔的想法,后悔來到這樣的一個國家?
抿心自問,他沒有替這樣一位女士做出否定答案的資格。
正如瑪麗女士所說,他生來是位男性,他就沒辦法感同身受的體會到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國家作為一個女性是什么樣的體驗。
一件外套搭在他肩膀上,許少庭回過神,側過腦袋就見沈靈均只穿著件長袖線衫,他要把外套還回去,沈靈均做出副好笑模樣:“你看我像是覺得冷的樣子嗎?這樣的溫度我穿短袖都不會覺得冷。”
想象了下沈靈均穿著短袖,露出他那同樣慘白膚色的兩只胳膊,估計肱二頭肌一定格外發(fā)達,許少庭微微笑了下。
沈靈均見他露出笑,心放下一半,路上許少庭說:“我并不是傷心。”
沈靈均便道:“我知道,應該用悲哀這詞。畢竟英雄的落幕,總是讓人心中格外的悲涼。”
許少庭:“莎士比亞?”
沈靈均說:“反正就是西方小說里愛用的那一套。”
許少庭突然想到沈靈均和這位瑪麗女士那點沾親帶故的親戚關系,他趕緊出聲:“你還是先陪在瑪麗女士身邊吧,不用管我。”
“我和瑪麗并不熟……”沈靈均尷尬笑笑,“事實上我和她站在一起,她也向來不理睬我,我還是不要去自討沒趣了。”
許少庭聞言無聲了好一會兒,直到上車前,他才出口對沈靈均說:“我寧愿看瑪麗女士冷臉對我,也實在……不想看她滿臉失望。”
現(xiàn)在的他還回答不了她的問題,也不知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都在想:這個國家可能是不配有女性的存在。
或者也許這個世界為何要分出男性和女性?
本就該只有一個性別才對,明明都是人,但只因性別不同,女性好像就是另一種生物似的。
明明承擔了一個種族繁衍存續(xù)的作用,是生命的傳承者,卻因為這樣的責任反而地位低下——是不是其實是在說明,人類本身就是不尊重生命呢?
許嫣然見少年一只腳邁在車廂邊,她催促道:“快點關了車門,你也不嫌這早上冷嗎——哦,萊恩的外套跑你身上了,怪不得你也不覺得冷。”
沈靈均突然拽著少年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帶,這英俊男青年笑著說:“五個人一輛車還是不方便,不如少庭坐我的車走。”
許嫣然狐疑的看他一眼:“這怎么好意思。”
沈靈均已經攬著矮了他一頭半有余的少年就走,順手關上車門說:“正好我也有話和少庭說。”
便就容不得許嫣然再拒絕什么,只是回程路上,許少庭以為他只是看車中坐五人確實空間不夠,所以好心送他回家,誰知沈靈均是真的有話和他說。
“我母親是英國二代華裔,也是從出生就在英國,有和你講過嗎?”
“嗯……并沒有。”
沈靈均說:“哦,是了,只和你說過她和我父親婚姻失敗,二嫁的是個英國貴族白人,還有她是文學碩士畢業(yè)。”
“你們搞文學的人,是不是都比尋常人天真?”沈靈均說到這里,也不知想到什么,笑著問出聲。
許少庭被他話題跳躍的摸不著頭腦,不知這位沈先生肚子里賣的什么主意,沒等他回答“應該不是吧”,沈靈均已經自問自答的說:“也都比普通人更加悲觀,現(xiàn)實。”
許少庭:“……天真和悲觀現(xiàn)實,這是一組反義詞吧?”
沈靈均沒理會他,這人開著車,虧他還好意思說瑪麗女士不理睬人,他這會兒也無視身旁人疑惑,只管自己說道:“沒和你說過我母親的糗事,她年輕時候剛上研究生那年,不知道讀了什么揭露人間疾苦的悲慘現(xiàn)實主義文學巨作,尋思了一晚上就訂了來華夏的船票,說也要在這里做出番事業(yè)。”
“那時剛剛和我父親訂婚,外祖父氣的追著她到碼頭,問她一個女人去華夏做什么事業(yè)?我母親答道:她讀了這么多書,現(xiàn)在不正是回到故土,讓自己所學知識有所用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