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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師兄,早呀。
一路上,從進君子林到書院門口,不少士子都同林昆打著招呼。
林昆的唇角微微翹著,雖然不善言辭,但也淡笑著點首示意。
琳瑯書院與御史臺毗鄰而居的著名書院,恐怕整個星野之都都無人不曉。
因為它是所有文人士子最可望不可即的地方,更是歷代御史進入御史臺之前的歷練搖籃。
可以說,當你進入了琳瑯書院,就已經半只腳跨進了盛泱的御史臺。
這一點,尤可以從御史臺大夫同時兼任著書院院長看出。
你這廢物東西,若再有下次,將你的腿也打折!!
然而,漸漸靠近御史臺的時候,林昆卻從書房的窗戶內聽到陣陣叱罵的聲音。
那是一個略顯滄桑的老者聲音,夾雜其中的,還有叮咚的拐棍杵地聲響
倘若你有一分良心,就不會做出這等丟人現眼之事!
走入了書房內院,林昆步伐微微頓了一頓。
里頭老者的斥責還在繼續著,拐棍急促地杵地之后,又傳來了木棍打在軀體上的那種悶響。
但奇異的,在書房內受責罰的那一方卻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只是無聲地犟著,好似絕不認錯,又好似恃寵而驕冷然漠視。
這情形林昆很熟悉,是他的老師御使大夫,與老師的幺子。
老御史大夫過完年,已經年逾七十。
但因御史臺近年來一直后繼無人,只靠老御史一人在苦苦支撐著,才至今沒有告老。
忠正清廉的一顆心,守在渾濁搖搖欲墜的朝堂上,才護得最后一方凈土。
可是,十分令人遺憾是,老御史的獨子卻十分不成器。
因為老年得子,御史夫人對兒子極其溺愛,養得無法無天,成天做出些混賬至極的事。
令老御史每每提起這個兒子,都備敢顏面掃地,俯仰存愧。
林昆自拜入院長門下,遇到這種事沒有七次也有五回。
他如往常一般,默默在門外,只靜靜等待。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老御史嚴詞厲斥、棍棒齊上,這才終究因為體力難撐,停歇下來。
滾出去!
林昆微微側身,接著,便是一個凌亂穿著青衣,滿頭大汗的青年低頭匆匆走出來。
林昆看著他的背影,分明方才不過二十的年紀,卻好像已經年過三十。
有一種長久縱欲的臃腫。
枕風。
老御史看到門外的林昆,低低地嘆了口氣,仍有些喘息地說道:進來吧。
林昆慢慢走入,行了一禮:
老師。
家門不幸。
老御史苦笑:讓你笑話了。
林昆抿著唇,微微搖頭:
沒有。
哎,老夫磊落一生,沒想到生出這么個東西。
老御史失落喟嘆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雖從未想過要一個如何榮耀門楣的爭氣兒子,卻也不想為盛泱弄出這么個有害無益的雜碎。愧對列祖列宗啊。
林昆對師長的家事從不置喙,而今也只是默然聽著,不插嘴一句。
早知是這樣一個孽子不生也罷!
看見林昆手上抱著的案卷,老御史長吸一口氣,重新收拾好心情,說道:算了,不說這些。來,你今天找我,是所為何事?
是因神女河上游修堤壩一事。
林昆答。
盛泱常鬧水患,尤其是因為星野之都西側地勢較低,每到夏季,常常漲潮。
郊外的神女河兩岸居民,幾乎是求佛拜神地請求當年不要鬧洪災才好。
經反復爭取,朝廷終于答應在神女河上游建下一個堤壩。
可是不知何緣故,已經三年過去了,堤壩建的毫無進展不說,銀子還似水一樣往外花。眼看朝廷撥下來的款項,很快就要用得見底兒。
負責堤壩修建的督員中,有十三人是趙尚書的宗親,七人是秦大人的外戚,二十九人是三位王爺的黨羽,而他們的合作商賈是晉商朱世豐。
林昆在老御史觀閱案卷的時候,簡扼地將案卷內容復述了一遍。
但是直到親口說出來,才覺察出有多荒謬攏共六十名的修壩督員中,竟就有四十九人來自各個朝廷官員的勢力!
僅有區區十一人是無依無靠,自己聘上的。
且還不論這十一人有無品行敗壞,亦存私心者。
這堤壩,真是能修好才怪。
天降災異,民不聊生,回回朝廷撥錢,卻偏偏富了這些蠹蟲的腰包!
老御史看得直嘆氣,憤怒之色溢于言表:好啊真是好啊!這些人是很久沒等到這樣容易撈油水的機會了罷?恐怕,他們每年燒香拜佛之時,都是能多出一些洪荒旱情!
老御史將桌案拍得震震作響,又因氣血陡起,頭暈得直撐著椅背喘息。
林昆默然看著這些案卷早在呈送上來之前,他就已經看過了。
當時有多么不可置信難以接受,現在也逐漸變得風輕云淡。
今年汛期將至,星野之都外其余多地已經發生澇災。
林昆說道:堤壩一事,再刻不容緩。不知道老師對此,可有什么看法。
這蛇鼠一窩之人,總是結黨行事。
老御史說道:秦語卿并不要緊,此事的癥結,在于禮部尚書和王爺的殘黨。
在禮部,姓趙的周遭虎狼環伺,等著取而代之的不知道有多少他通常不敢擅自行事。可此人卻是個墻頭草,一會兒抱著這尊大佛,一會兒傍上那個羅漢。在堤壩中揩油水,恐怕也是跟著幾位王爺一起干,才給他壯了膽。
可是,僅是這幾位王爺,就已經十分棘手。
林昆緩緩說:陛下很寵愛的幾位嬪妃,多是他們所贈。連當今圣上的枕側貴妃,都是安王爺的親生女兒。
老御史沉默,似是想了很多個念頭,但又終究覺得不可行。口幾番微啟,又再次合上。
許久過后,千言萬語,唯獨只匯成一句:陛下,糊涂啊!!
可是,再多說也無濟于事。
此時廟堂之上,是如何的局面,林昆與御使大夫心中都再清楚不過。
陛下平常不問政事,但是對身后青史的褒罵之名看得甚重。
半晌,老御史緩緩開口:若堤壩修建出事,則殃及萬千百姓生計。定然是受千載遺罵之事。來日倘若面圣,我會同陛下再提及此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