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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李斯茂對他倒很熱情
想也知道,李府傾頹已久,雖然曾經同樣貴為世家,卻在近年來逐漸被排斥在星野之都顯貴們之外。
李長堯心有不甘,費盡心力捯飭著這個半死不活的家族直到聽聞林昆的父親要隨圣上游視江州,家中幼子無人托付,便立刻登上門去毛遂自薦。要將童年好友的幼子接到自己府上照顧。
他希望賣林桓一個人情,當然,更希望的是自己的孩子能與林昆成為青梅竹馬,就像他和林桓一樣。
如此與文官之首的林家保持著關聯,總能有一日等到機會,重振李氏。
枕風、枕風!
書齋里,錦衣玉食的嬌少爺一陣風似的跑到林昆面前,叫道:你看,我新買了《玉珠錄》、《長戰集》今日下學,你來我院里一起讀吧!
小林昆懨懨的,他捧腮看著窗外,窗外是一片瑩瑩的雪。
他看著這雪,總是想這雪看起來干凈潔白,卻在融化后,顯出底下掩藏著的無數腌臜丑惡來。
來嘛來嘛。
李斯茂還在勸著:我娘親做了銀耳玉露湯,特地讓我邀你一起來呢。
說實話,林昆不想去。
因為他能感受得到,李府里上下的人待他好,并非是有多么喜歡他。而更像是一種曲意的逢迎。
他曾親耳聽到李夫人同下人講,為何今日的早飯他只吃了三碟甜糕中的一樣,是不是不滿意。倘若他們下人做餐食不用心,來日影響了李府的運勢,她兒子的仕途,定當要他們好看!
這種抱有目的的善意,讓林昆無所適從。
你怎么還在喝這種白水!
見林昆不說話,李斯茂的視線又挪到了他書案前的茶杯上,登時瞪圓了眼睛,大驚小怪道:哎!你們哪個沒長眼的東西,敢給林公子喝這種下賤平民才喝的白水。快,取我的甜櫻蜜茶來!
林昆欲言又止,在家里,他一貫是喝這種平淡無味的白水的。
父親說,不會傷牙。
但是他已來不及阻止李斯茂將他的茶水倒掉,只見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皺緊了眉,萬分嫌棄似的捂鼻往外一潑,倒進了窗外的雪地里。
嘶
極輕的,雪地里卻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聲。
林昆一怔,這才想起來:糟了!
那杯茶水他剛倒不久,恐怕還是熱的!
哎
李斯茂也愣了一下,卻見林昆已經一陣風似的奔跑了出去方才那聲音,一聽就知恐怕是李斯茂往外潑茶水時濺到人了。
李斯茂負氣地跺了下腳,不情不愿地也同樣跟了出去。
卻見,外頭冰天雪地,林昆穿著銀白色的士子單衣,怔怔站在墻角前。
在他面前,是一個稍高黝黑、衣衫上還打著補丁,正在倒立的少年。
枕、枕風。
李斯茂氣喘吁吁地跟過來,嬌嗔地埋怨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呀,追得累死我了
但是林昆卻并沒有瞧他,只將目光落在這個大雪天只穿著單薄衣物,雙手撐在雪地里已凍得通紅的少年身上。
他他是誰啊。
林昆輕聲地問道。
他?
李斯茂撇了撇嘴:他是我爹和下堂妾的兒子。
李氏家主少時荒淫,曾與家中侍妾生下過一個兒子。
后求娶權貴之女,侍妾被趕了出去,唯獨留下一個幼子在府中。
但是,沒有母親庇佑的孩子寄人籬下地長大,會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即便不用猜,也會大概知曉。
他叫什么名字?
李斯茂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聲音:
李斯年。
噢。
林昆微微默然。又問:他看起來已逾八歲,為何沒有和我們一起上學堂讀書?
他?
李斯茂幾乎都快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問道:他配讀什么書。爹說了,往后就叫他做我侍前奉后的馬下副官,不必學會認字。
林昆不說話。
李斯茂心中有些不耐煩:因為他今日在校場上和李斯年比武,輸給了李斯年,心里不痛快,才故意罰他在這書院外倒立。
誰知會反倒叫林昆遇見了,自己還被迫陪著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占了老半天。
枕風,枕風。
他嬌軟軟地叫著,說道:我們進去罷,這外頭真是冷得慌。你瞧,連我的手爐都快沒熱氣了
然而,誰知話音還沒落地,他就瞧見林昆做出了一件讓他眼珠子都快驚掉下來的事
只見林昆走到李斯年跟前,看著他因為自己那盞熱茶而燙的如同落湯雞一般的頭發和衣物,認真道歉道:
對不起,弄臟了你的衣物。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斯年凌亂濕噠噠的發,注視著他的眼眸,又微微示意那埋在雪地里,已經通紅生了凍瘡的手。
你在這里做什么呢?
你的手,不冷嗎?
聲音清越,溫和輕柔。
李斯年一怔,倒立的視野里照映出謫仙般的小童歪頭蹙眉的模樣。
干干凈凈,白皙如瓷。
他問他,關心他,給嘗盡冷眼的李斯年九年以來第一次噓寒問暖的溫情。
也就是在這一瞬,李斯年突然逢遇了這一生神祗恩賜一般的小貴人;和這一世想要仰望守護的星辰。
第162章 明月心 02
但是那個時候李斯年并不能做什么。
他逢遇林昆的時候,是他一生最無助彷徨、低卑無依的時候。
他看著林昆伸過來的手,沉默了很久,竟不敢搭上去。
枕風、枕風。
李斯茂還在聒噪著:別管他啦。他沒事的,一個庶子,有什么好關心的?你快隨我進書齋去吧
但是林昆偏生伸手在那里,細細的白皙的一雙手,手指細長伶仃,手腕恍若不及一握。
他朝李斯年伸著手,不知是表方才熱湯淋著他的歉意;還是見天寒地凍,要替他暖一暖。
李斯年沉默了片刻,許久后答:
小貴人,我的手很臟。
不要緊。
林昆答:你的手凍紅了,我這里有手爐,替你暖一暖。
李斯年九年以來仿佛從未有如此困窘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習武、做粗活弄得滿是傷痕和繭子的手,放在林昆掌中,恐怕都是一種玷污。
他很仔細地將手在兩側衣襟上擦了擦,試圖把那些雪水和泥擦干凈,但是又后悔為什么今天出門,沒有把指縫里的臟泥摳出來。
李斯年額上青筋直冒,屏息將握緊拳的雙手搭上去
那上面幾個潰爛的凍瘡簡直刺眼極了,李斯年都有點害怕那瘡里流出來的黃水會不會沾到林昆柔白干凈的氅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