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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忽然小下去,像一下湊到了沉宴耳邊,極輕地悄悄說道:真正的你,就是這般地惡、這般地混賬包括對楚淵做的那些事:哪一樣不是自你心中滋生,只是你不敢做罷了?
我替你大大方方顯露出來,你卻還要裝什么偽裝的正人君子?
沉宴被自己額頭上滾下的汗水辣得雙眼刺痛:楚淵是了,還有楚淵。
他曾經最珍視、也最倚仗的人,可是現在又在哪里?
他還沒有見他最后一面,多少次夢中渾渾噩噩看著他從城墻上一躍跌下,卻只能呆呆看著,什么也做不了。那幾乎成為了沉宴最無法逃脫的噩魘。
如今他離開了星野之都,究竟是該慶幸,還是難過?
我活著一日
沉宴咬牙說,因為痛苦,他的下顎和兩腮咬得極緊,一時看上去幾乎有些猙獰:就一日不會讓你得逞哪怕是做亡國之君、被記入史冊遭受唾罵千萬年,也不會叫你得逞!!
憤怒的低哮、沉沉的呻吟、與囂張無比的狂笑混雜在一起,隱于重重宮帷中。
長夜深重如墨,化不開分毫。只有偶爾碰巧溜進的一陣風,吹著那簾幕,將輕薄如紗的簾,吹得一起一落。
天明還很遙遠,而這照不進一絲光的地方,是屬于惡魔的。
明晃晃的日光,爬上墻頭的青藤,吵得不能再吵的七嘴八舌的爭論聲。
銀止川恍惚間覺得很熟悉,他又回到了從前少年時的后院里。
兄長們正在打打鬧鬧,你爭我吵,比著手腳和槍法,將整個院落都鬧得不得安生。
仆從和丫鬟面帶無奈地路過,都像躲小霸王似的遠離著他們繞路走,一邊勾著頸瞧,一面苦笑。
你先耍賴的,說好了不躲不避,只站在原地守防,你雙腳離地了!
你知道個屁!小爺哪時哪刻說過不閃避了?我是說開局先讓你三招!
大哥你看他!!
銀止晟被夾在中間,臉上帶著安撫的笑,左右為難地看著自己的兩位兄弟。
嘿
只有銀止川笑著從樹樁上躍下來,手里握著一顆剛摘下來的酸果。一邊走,一邊掀起衣裳角隨便擦了擦,眼看就要張大嘴,送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咀嚼起來。
老七
路過檐下的時候,一個面孔肅然,帶著些威嚴與冷厲的男人卻正站在屋前。叫住了他,問:你今日新學的那套槍法連熟了嗎?
銀止川一僵,背影都定住了,不用想都知道是正在爭分奪秒地想什么理由好蒙混過關。
年邁的鎮國公嘆了口氣,同他說道:
你跟我進來罷。
而后變轉過了身,回到了黝黑、地板顏色也深沉的祠堂內。
銀止川垂頭喪氣,看上去就像一個犯了錯,認命等待著即將到來懲罰的小孩。
他張盼又不敢太放肆地跟在父親身后,眼瞧著自己的靴子尖兒。
你想得怎么樣了。
關上祠堂的大門,正午白晃晃的陽光一下就被隔絕在了外面。
祠堂里很沉靜,有種說不出的叫人感受到壓抑地氛圍。銀止川看著圍在自己四周、恍若無聲凝視著他的先祖靈位,有一些些喘不過氣。
父親總是很嚴厲的,他眉宇間有一條極深的川字紋,令他不笑時總給人極大的威視感。
即便是銀止川,也不敢在父親面前太過犯渾囂張。
呃還沒有。
銀止川聲若蚊蠅。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什么事那是關于他不小心打開的沉重木匣的。
木匣中放著一桿濯銀重槍,于黑暗中也泛出淡淡熒光,嚇得銀止川一下子丟在了地上。
但是打開了這個匣子本身究竟意味著什么,銀止川還并不清楚。
這是你的宿命。
鎮國公凝視著兒子,那目光中的壓迫力讓銀止川低著頭,根本不敢與之對視。良久他聽父親道:你是被天下之兵選中的人那么,你就必須擔當起這份責任。
當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的時候,就成了使命。
但是銀止川卻梗著脖子,衣角還沾著幾根剛才他爬樹摘果子蹭到的枯枝草葉,看他的模樣也八成是心里還在想著待會兒要去哪里打彈弓。
這樣一幅從頭到尾都寫滿了頑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無法將其當做托付家國安危的最佳人選。
可是為什么偏偏是這樣玩心甚重,一身反骨的小兒子,成了濯銀之槍千百年來最終選中的人?
鎮國公長久地沉默,許久后,他像是也不知道該怎樣解決自己這逆子的問題,只得長嘆出一口氣。
不許出去玩鬧。
鎮國公喝令道:在冥游室中好生靜修!等何時槍法能在我這里走過百招了,再出去胡混!
是。
銀止川拉長了聲音,滿心滿意的不樂意,但是也無法逃脫。
他看著父親離開的身影,又開始盤算著自己一會兒一個人在這無趣的地方玩什么好。
但是隨著鎮國公逐漸模糊的身影,一點一點合上的門,他突然發現只有自己被留在了這黑暗中。
夢像突然銜接上了結局,一切光影和喧鬧都忽然遠去:銀止川獨自站在黑暗中,一個是他孩童時的自己;一個是他而今身形已然挺拔的自己,他們并肩站立著,所有人都離他們遠去周遭虛無,沒有一物。
他舉目能看到的,只有不遠處仍然泛著瑩瑩幽光的濯銀之槍。
仿佛在無聲地召喚著他。
來吧提起槍,用它成為天下人的英雄。
但是銀止川不為所動,他只沉默寂然地看著那縷微弱淡極的白光,好像即便盛泱在他眼前滅亡,他也不會走過去分毫。
咳
寂靜的夜里,燭光噼啪極輕地一閃。
銀止川皺緊眉頭,低低咳嗽,從夢中清醒過來。
與夢里日光和煦的晌午不同,此時的盛泱已經是隆冬。夜里干燥而極冷,房間里也點上了火盆。
炭石在火盆中燒得發紅,然后一點點消弭,變成白色的灰燼。
銀止川睡了一身的汗,他擁被坐在床上,稍微發了一會兒呆,想久違的夢中故人音容。然后才回過神來,看著自己這一身汗透的里衣,想要不要去重新換一身干燥的。
誰?
然而,突然間,他警惕地抬起頭,望著門外出聲問道。
房間外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照應在窗紙上,像是從房外路過,又像是在稍微猶豫著,要不要出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