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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其霸道的重物擊打出的傷。
隔日,姬無恨站在榻邊,皺著眉,慎重地一字一句地道。
這位從來神龍不見首尾的江湖游俠聽聞好友受傷,當(dāng)夜趕了過來。
從前銀止川見他,都是鎮(zhèn)國公府新起了地窖里的佳釀,他趕過來熨著秋色豪飲一壺。
不留神放進來的刺客。
銀止川道。
他背上一層血痂,衣袍推到腰間,趴在床上,剛敷了傷藥。即便這樣,還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姆攀幠樱瑴啿辉谝馑频模f:
未注意,栽了一把。
然而話是這么說,姬無恨看著銀止川的傷,依然眉頭緊皺,一副不容大意的模樣。
怎么?
銀止川笑問:你不要一副我就快要死了的表情好么?看著好像多么嚴重,我就要時日無多了似的。
姬無恨搖搖頭:確實十分嚴重。
他說著,手指在銀止川背上輕輕一點
那是一片紫紅的圓形瘀傷,半徑大概有一根筷子那么長,印在銀止川的背部,皮下很明顯地出血了。
姬無恨只這么輕輕一碰,趴著的青年就登時皺眉,嘶的一聲。
這樣的傷,恐怕只有千鈞重的鉛錘才砸得出來。
姬無恨嘆息:對手是個不一般的人啊。
是。
銀止川笑說:但可怕的不是他們用千鈞錘,而是我根本看不到他們的收鞘。
收鞘?
嗯。
銀止川道:那時我與他們交手的時候,只聽到背后一陣勁風(fēng),下意識朝前躲避。但是背后很快傳來一痛之后,回過頭,我就已經(jīng)看不到他們武器的殘影了。
姬無恨略微沉默。
鐵錘重有千鈞,輪出和收回都不是容易的事。然而這刺客卻能做到傷人之后,令銀府的七公子甚至看不到他們收鞘,該是何等詭異的事情?
那樣大的一個鐵錘,他們一時之間能夠藏到哪里去?
怎么樣,奇怪吧?
銀止川唇角勾著一抹笑:更奇怪的是他們的身形呢。通常練習(xí)重錘的人,臂膀肌肉都難以避免變得發(fā)達,比旁人看起來更為雄壯。但是這幾名刺客,身形纖細縹緲,悄悄摸進府邸的時候,甚至輕盈得沒有驚動任何一個巡邏護院。
這實在不是什么值得慶幸的消息,說明敵人奇詭,隱秘,不容小覷。
但是銀少將軍依然是那么一副毫不掛心,也沒覺有多嚴重的神態(tài)。
他從床上起身,微微舒展了筋骨,而后一拉衣領(lǐng),將袍子重新穿好:
但總歸,這事與我也沒什么關(guān)系。他們能為了什么而來?大抵又是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或是盛泱的時局了。
姬無恨蹙眉看著他。
從滄瀾的事情之后,他這個朋友就變得對什么都不上心,家國大事都與他無關(guān)了似的。
姬無恨說不出這是好還是不好,但是人活在這世上,有時候總需要一些盼頭。
那些都與我沒什么關(guān)系。
銀止川說:下午一起去秋水閣聽曲兒么?我在那里訂了席位。
姬無恨搖搖頭:我想去看看姬禍。
但他隨即又一頓,不可置信似的問好友:你這就又要出去?不是才受了傷。
然而銀止川一笑,聳肩道:皮肉小傷,不妨事。
我得去一趟秋水閣。他道:否則我哥下回入夢來,該打我了。
第74章 客青衫 20
星野之都的城郊之外,有一條神女河,潔白如練,清麗無雙。
好似女子白皙婉約的手臂,微微攏合著,捧起一顆繁華富麗的明珠都城。
在河的兩岸,種著許多如云似霧的花樹,星野之都最有名的一夕煙棠就栽在河的兩岸。
一夕煙棠和普通海棠不同,只能開一天。
站在一梭搖船上,銀止川挑起了船上竹簾,朝外看去,示意人來人往的喧囂兩岸:它們通常早晨盛開,午夜敗落。且顏色不定。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白裳清瘦的少年,人如寒玉,一雙鴉羽般的眼睫,靜靜地與銀止川一同立在船頭。
銀止川道:在栽下去之時,花匠也不知道這粒種子來日會結(jié)出什么顏色的花朵。所以花開之時,還有專門的人開關(guān)于花色的賭局。
皎帛一樣的明河上,許多梭船也一同浮在水面上飄搖輕蕩。
它們大多是受雇于星野之都的達官富商,每到暮春初夏之際,這些人間的貴客就都會攜家眷一起,好友三兩,一起來這神女河賞景。
他們一面懶洋洋地煮著溫酒,一面輕聲細語地說些家常。
個別極有雅興的,還會在賞看煙棠的同時,吹笛奏蕭,和旁側(cè)梭船的主人相合而鳴。
人間富貴地。
西淮看著這仿佛百世無憂的畫面,淡淡地輕聲說。
是啊。
銀止川同樣微笑道:誰能想到距離這兒不到三里的地方,就是黑巷,許多人臨到餓死都等不到一只餿硬的饅頭呢?
他們都看著這喧鬧繁華的兩岸,那里杏黃,生青,露水綠的花朵各自開放。
身旁有雅士文人挑簾奏樂,遙遙的,還能聽見歌姬隱約的低婉的歌聲。
一城之中,同為人臣,天堂云泥,莫過如此。
程公子?哎,快快快,往里請。
銀止川帶西淮在河中段靠了岸,踏上膩滑的石階。
星野之都僅次名于赴云樓的歌舞樓秋水閣,就坐落于此。
這一日,銀止川卻并沒有像他往日那般招搖,只用一個假名訂了席坐,甚至還在臉上戴了面具。
他拉了西淮,坐在一個很偏僻的角落,靜靜地點了幾盞劣酒,然后就不說話了。
與赴云樓的開闊坦誠不同,秋水閣以歌舞彈唱為主。
整個樓閣被切成無數(shù)的小單間,一個單間大概能容下十到二十人。
這些小隔間中央掛一條珠簾,彈唱的歌姬花娘們就在珠簾后,來客坐在靠外的那頭。
小花娘們或抱琵琶,或奏古琴,低低地唱著曲。
劉公子贈照月姑娘,秋玫瑰十石
張公子贈挽秋姑娘,洛水櫻桃五十斗
田公子贈明雪姑娘,琉璃玉蘭兩升!
若有聽得心動的豪客,就會為歌姬們一擲千金。
達到一定金額,便由隔間前的龜公高聲唱喝出來,大聲地令整個閣樓上下都能聽見。一夜里,歌姬的花名被念的愈多,愈顯得這名歌姬備受追捧,身價不菲。
銀止川進場后,就一直沒有說話。西淮一開始以為他是在專心的喝酒,但是后來發(fā)現(xiàn)他與其說是在喝酒,不如說是在專注地看自己在杯子中的倒影
沉默中,他一直在數(shù)來客給照月花得銀兩而已。
七年過去,照月不再是當(dāng)初正值碧玉年華的小花娘。
許多與她同齡的姑娘都找富商嫁了。
只有這個曾經(jīng)煊赫一時,卻也終究慢慢沒落的歌姬,仍然留在秋水閣,固執(zhí)地唱著曲兒。
不知在等待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