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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內栽著一顆高大的碧蘿樹,風一走過,就是嘩啦啦的輕響。
一名少年人坐在樹下,臉上帶著一塊銀面具,遮住了他四分之一的面頰。
他正在一副棋盤前苦坐,對面空無一人,只是自己與自己對弈。
師父。
看了半晌,著實無從下手,少年人只得轉過身去,朝檐下的雪衣人求助:徒兒無用,實在不知如何解開這盤殘局。
檐下寂靜,但每一個檐角上都系了風鈴。
平日里總是緊緊關合著的紙門此時開了一半,一名衣衫雪白的年輕人半倚半靠,抱袖坐在那里,目光靜靜的,不知看著庭院中哪處。
這正是名動天下,被列為明月五卿之一的扶安公子,楚淵。
和傳聞中有所不同,中陸中聽聞過觀星閣楚淵名字的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怎樣上破天命,下勘國運的老頭子。
但是事實上,他非常地年輕,神情中甚至總帶著些大病初愈的倦態,容色是蒼白的,目光中靜默死氣,好似塵間隱士。
世上俗事都早已與他無關,他也與任何俗事無關。
不知是什么將他留在了這里。
聽聞徒兒聲音,他微微轉過頭,看著言晉手中棋盤。
言晉臉上滿是愧色:師父教過的傾覆天下的謀略,徒兒半成也沒有學會。
雪衣人的神情淡淡的,他的聲音很低,像閑庭信步的隱士,低啞問道:
既然沒有學會,何不好好花時間在功課上,還總是跑出去與人尋滋斗毆?
徒兒錯了。
帶著銀面具的少年頭低得更深:師父罰徒兒吧。只要師父不要不要徒兒。
楚淵看著這在旁人口中狼獸幼崽千萬留不得的銀面少年,他已經十九歲了,眉眼長開,有時候顰蹙之間,有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凌厲意味。
距離他最初將他撿回來,帶在身邊,已經過去了那么久。
但是楚淵也并不想責罰他,他的手邊偎著一只小狐貍,火紅的皮毛,四肢是墨黑的。
這原本是楚淵養的,但是和言晉一起待久了,每次楚淵被言晉惹得生氣,它就蹭在楚淵身邊,替言晉求情。
楚淵極輕地苦笑了一下,撫著小狐貍頭頂:
你每次都這樣闖禍,有一日我不在了,又該有誰護著你呢?
師父!
言晉出聲:您您不要這樣說。
我活不了多久的。
楚淵卻淡淡說,好似這并不是一個秘密,他也早已接受了這樣一個現實:每一年,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年槿花開放的時候。
銀面少年的拳垂在身側微微握緊。
楚淵坐在檐下,他的目光看著很遠的地方,容色已經很蒼白了。
垂眼時,烏黑蜷長的眼睫極快一眨,顯出一種猶如琉璃般易碎的特質。
他就像一只倦鳥般被困在這深宮。
任何人都以為觀星閣的少閣主是貪圖權勢,媚惑君王的人,為了無上尊榮留在這星野之都。
但只有言晉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罷了。
師父
少年囁嚅著唇,良久還是抬起頭來,鼓起勇氣道:我們離開吧。我們回觀星閣去,回思南山。天下偌大,總有適宜您安居的地方,這黃金籠一樣的深宮,不要再管它!
然而楚淵聽到這樣孩子一樣的話,微微笑了起來。
他指著檐外碧如一洗的天空
那里用常人的眼看過去什么也沒有,只是厚厚的潔白的云層,但是對楚淵而言,他早已將所有星辰的宮宿都熟記于心,即便再白天,落入他眼簾的,也一如夜晚般清晰澄澈的命軌。
那里有一顆推不出軌跡的星宿。
楚淵壓低聲說:我在牽制著它我是它的劍鞘!若我離開星野之都,盛泱覆滅,也許只是在頃刻之間。
言晉大駭,似乎從未聽師父說起過這樣可怖的事情。
然而楚淵只是淡淡的,似乎從未開過口那樣,將方才泄露的一國之命的天機就這么輕描淡寫帶過。
他嘆了口氣,將紅色的小狐貍九九從膝上放下來,走去言晉身邊。
碧蘿樹粗壯的枝干用力地向外伸展開去,寬大的葉子層層疊疊,沒有一絲縷的光透下來。
楚淵站在這樹下,涼爽的陰影落在他的白衣上。
他俯下身,輕輕拈起棋盒中的一顆黑子,投在乾坤盤上。
剎那間,乾坤盤中的困局在剎那中解去,敗下的白子周遭泅出鮮血,猶如真的戰場那般,將充當疆土的棋盤緩緩染紅。
言晉也終于解開禁錮,不用像方才那樣保持著一個打坐的姿勢,脊背猛地松懈彎曲。
楚淵因為俯身的姿勢,一縷長而柔軟的烏發落在他的手背上。
每次打架,都是那群世家子先挑釁得你。
楚淵輕聲說。
他直起身,在言晉頭上輕輕撫了撫:我知道,所以從不處罰你。
可是你也不該下手那么重。頓了頓,楚淵接著說道:將世家子弟的鼻梁骨也打斷了,他們的父親找上門來,我會很為難的。
言晉感受頭頂傳來的微微暖意,沒有說話。
可是,您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挑釁我。師父。
言晉在心中說:因為他們嫉妒您對我的獨寵與偏愛,想要與我爭奪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付出一根鼻梁骨的代價已經算很輕的了。
晌午后無人的庭院很安靜。
稍時,有一聲宮人的高聲稟告,陛下駕到
楚淵才如猛然驚醒過來似的,猛然揮袖,咳嗽著回到房內去,低啞吩咐言晉:
攔住他,我不見。
言晉稱是,只看著楚淵的背影。
那背影消瘦至極,風將白衣吹鼓的時候,會勾勒出那衣衫下單薄的肩膀輪廓。
但言晉知道,楚淵此時的眼睛里,定然是充滿了悲傷的。
他見過那神色很多次
每次沉宴來求瑕臺遭拒,落寞地在外頭靜立等待,或者漫緩慢離去的時候,楚淵的眼睛里都是難過的。
言晉不知道為什么,但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楚淵說過的話
他茍延殘喘留在這里,是為了守住盛泱的江山。
沉宴的江山。
可是沉宴似乎并不知道。
言晉不知道他們兩個是怎樣的一回事。
但是他很不高興。
鎮國府,祠堂中。
夜已經沉下來了,整個鎮國府中都黑漆漆的。
巡邏的護院們挑著燈籠,在列著隊巡視,其余的廂房偏院里都暗下去了。
銀止川抱著壇酒,坐在祠堂中,喝得爛醉。
這已經是他近來第二次喝至酩酊了。
在這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放肆飲酒,如果鎮國公還活著,只怕又要被他氣得半死,斥責這不守規矩的幺子有辱門楣。
然而此時,他們都化成了一塊塊漆黑的靈牌,無聲地注視著銀止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