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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繹碰到那滴冰冷的淚水時,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揪緊了。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混蛋,所愛橫死人手,他卻憐憫起殺人兇手來了。
秦繹喉頭滾了滾,眼眸壓抑地閉上,不看那在斑駁月影下行走的白衣人。
慕子翎倒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專注地望著周圍的景色。
他們好像誤打誤撞碰到了一場海市蜃樓,所見一切都是虛妄,但是卻那么美,那么令人沉迷。
你
靜默良久,秦繹先打破了沉默,問道:你為什么那么與云燕作對?
慕子翎聞聲,微頓,回過頭來,看著秦繹。
他似乎有點不明所以,秦繹便解釋道:孤記得在梁成的時候,你說過,要殺夠七百萬人。
慕子翎淡淡的嗯了一聲,秦繹問:但孤以為,你只是想報復夠所有的云燕王族罷了。
為什么,還要殺這么多無辜之人?
你覺得我造殺孽是么?
是。
秦繹道:梁成不信神佛。但一個人造孽太多,總無法善終。
善終。
慕子翎咀嚼著這個詞,半晌,一笑,道:秦繹,我此生從來沒想過要得善終。
秦繹側(cè)目,皺眉看著他。慕子翎接著說道:人活著,各有所求。而我所求,是為生而無憾。所以,我只愿死前想做的都已做過,求一個問心無憾,也就夠了。
你無法想象我在云燕見過什么。
慕子翎輕輕說,他抬著頭,看夾道兩側(cè)的一棵柳樹,淡聲道:他們,是一群最卑劣愚蠢的氏族。但事實上我從未真正恨過哪一個云燕人。
因為作惡的,往往不是人,而是信仰。如果不從源頭上切斷他們的信仰,就算殺死所有的云燕人又有什么用?
所以你
秦繹下意識道
對。
但慕子翎打斷了他,在秦繹的目光中,他微微抬起眼來,輕笑說:所以我要毀掉的,是云燕千百年以來召縱陰魂的能力。讓這種罪惡的血脈,再也無法倚靠宗族傳承下去!
秦繹可謂微微一震,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如同帝位代代傳承,列祖列宗們開疆拓土、殫精竭慮,所謀求的也不過多一些能夠留傳子孫,蔭蔽子孫的東西。
哪怕知道那些東西也許沾著鮮血,納藏著骯臟,會給一些人的命運帶來痛苦與折磨,但也依然忍不住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鼓不起壯士斷腕的勇氣。
像慕子翎這般,為了削掉一部分的腐肉,就干脆切掉整個手臂的瘋狂與執(zhí)念,大概絕世僅有。
他不顧及會不會被同族唾罵,也不顧及會不會被釘在史書上鞭尸萬載。
只是,當初千年之前,那個贈與云燕一族操縱小鬼能力、好讓他們能夠在亂世之中自保的年輕人,大概如何也沒有料到,云燕會因此崇尚宗族血脈上千年吧
那你會怎么樣?
秦繹還是忍不住問。
我不重要。
慕子翎說:這就是我活著的意義。無論做完之后,是什么結(jié)果,我都很快意。
秦繹良久沒有說話,半晌,才低低道:孤在想,如果你不是生在云燕。也許
沒有也許。
慕子翎說:我依然會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你們中原人的信仰。
他有些漠然地說:以死報國、三跪九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么?我不會的。
他的身側(cè)就站著一位君王,但慕子翎卻將這話說得沒有絲毫猶豫。
任何一個國家,倘若不能叫它的臣民安居樂業(yè),那么這國不要也罷。你們寫在史書中那些忠誠臣子,在我看來都蠢透了。
拋家棄子,手刃血親,就為了護衛(wèi)一個昏庸的君王和腐朽的國?誰叫我跪拜,我會捏碎他的頭顱
他就是如此天生反骨,不羈恣意。
這一點,也就是慕子翎和慕懷安的最大不同。
第51章 春花謝時 52 (番外二 光陰 02)
秦繹聽著,有一些微微的怔神。
畢竟自然而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的,他遇見的人里慕子翎還是第一個。
這個世界,我來過,這就夠了。
慕子翎說:無論后世有無人記得,但我自己明白,我這一世,過得很快意。
他望著遠處的如霧一般的銀蝶,目光淡泊又冰冷。
好像這是早已想好了的事實,而他也已經(jīng)接受。
據(jù)說,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斷氣時的那一刻,從軀體來看,已然死亡了;第二次,是下葬之時,那一刻起,關(guān)乎這個人的身份,地位,名利,都消失不再;第三次,是這世界最后一個記得他的人死亡。
這一刻,將是真正的死亡。
從此,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這世上曾有這樣一個人。[*注1]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秦繹倏然回顧著自己的一生,突然想到,哪怕自己貴為天子,尊榮一世,但他其實連自己所愛的人也沒有護好。
這世間一切富貴榮華,都是虛妄。
所謂王權(quán)名利,都是糞土。即先變成糞,再變成土,多少朝代如煙逝去,繁華幻如虛影,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高樓塌,都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
至今水井邊都有孩童遙唱著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只有自己快活度過一世,才是毫無憾恨。
可倘若所愛之人已經(jīng)逝去,即便王權(quán)在握,名垂千古,又有什么意思。
秦繹眼底沉沉,心中一哽。
他們說不清什么心思地往前走,一路上,樹葉簌簌,湖泊清冽,甚至能瞧見月光落在其中的照影。
一切都逼真得恍如真實。
那是在干什么?
片刻,慕子翎注意到前面不少士兵都在折柳枝,問。
是民間習俗罷。
秦繹看了一眼,說:在親友分別時,民間常有折柳枝相贈的習俗。因為柳諧音留,有女子羞赧靦腆,不好意思將挽留的話說出口,就借柳枝相留情郎。
哦。
慕子翎淡淡應(yīng)了聲,也沒什么太大的表示。
他看著那些折下來的柳枝,原本就是幻境中的東西,一旦離開樹干,就迅速發(fā)黃,干枯,消失不見。
即便想要強留,也強留不得。
女子靠柳枝挽留情郎,但于他而言,即便是柳枝也送不出手的。
他這一生都不知道怎么挽留,怎么示好,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一個人會不會意外發(fā)現(xiàn)他的寂靜的喜歡。
這樣的海市蜃樓,多少人這一生都無法遇見一次。
秦繹頓了頓,倒是說:下一次再出現(xiàn),你我也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慕子翎一笑,不知道什么意味的,反問他:
你想留下來么?將這樣的景色,留在赤楓關(guān)?
不,孤沒有那么愚昧。
秦繹冷笑了一下,說:水中撈月,鏡中求花,都是再愚蠢不過的事。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