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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低低開口,啞聲說:慕公子與懷安殿下,究竟誰更像當初在江州與王上相遇的人?
秦繹猶如一頭在籠中走投無路的獸,在此之前一直垂死掙扎。
可直到明妃說出這句話,才真正釘入他死穴,叫他徹底愣住,徹底絕望,徹底無所適從。
我生性閑散,不喜王權貴族之事。從小家中管教太嚴,九歲那年,我背錯諸國策,挨了手板,一氣之下逃來江州
曾經慕懷安對他說:鳳凰兒是我的乳名,但十歲之后就不可再叫。否則按云燕信仰,是要折壽的。
所以秦繹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名字。
但仔細想想,雖然慕懷安對他的一切敘舊都應對的毫無破綻,從容至極,但他的神色很少勾起秦繹對初遇的印象。
反倒是慕子翎,他的側容,他的眼神,他病態瘋癲的模樣,活脫脫像當初那個憂郁少年長大的樣子。
可他從來沒有向他提起。
也不是沒有過懷疑,但秦繹總是無法深想下去。
那似乎是一個秦繹無法面對的結果,所以他一次次以此終結自己的心中異樣,告訴自己,如果他是,他必然早就說出來了,如何像這樣從來不提?
他們一個太過驕傲,一個太過逃避,所以一直走到了今日境地。
您是否在云隱道長的事之前就有所察覺?
明妃看著秦繹的神色,從他的神色中其實也已經得到了答案。
她說:倘若您真的無知無覺也就罷了。但倘若分明心有所感,卻因不能接受所愛之人變成這個模樣,才一再逃避。那您真的
夠了!
然而秦繹驟然暴喝,打斷了她的話,憤怒地不容許明妃再說下去。
他像一個失去了這世上最寶貴東西之后才意識到喜歡的任性小孩,彷徨無措,又不敢承認。
多少天在四下無人的時候獨自神傷,分明心中難過如刀絞,人前又從來不肯表現出來。
夠了。秦繹喃喃說:不要再說了。
明妃看著秦繹搭在桌案上的手。
方才他暴怒時捏碎了杯子,碎瓷扎進了手心里,但秦繹竟然毫無所覺。他一點也沒感覺到疼痛,哪怕血都已經沾到桌案上了。
妾身先行告退。
明妃福了福身,退了出去。但她臨走時看著秦繹的眼神,卻帶著種說不出是悲憫還是同情的意味。
那一天,秦繹一直在外頭坐到了天黑。
晚上他聽著外頭的雨聲,一時想不久前慕子翎和他在荒城散步時,他冰冷優美的側臉;
一時想,下這么大的雨,他在外頭有傘嗎?他幾時鬧夠了脾氣,再回來?
不知道是幾更的時候,突然有隨從急急地敲秦繹的門。
王上,有慕公子的消息了,有慕公子的消息了!
仆從從入府就開始喊,一路小跑過來:王上啊!!
秦繹驟然驚醒,立刻從床上坐起來,連中衣也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打開門。
府內一片燈火通明,頓時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鬧起來了。
雨比白天下的更大了,簡直嘩嘩直響,屋上瓦片被敲擊得叮叮當當。
大雨中,仆從捧著一件帶血的白衣。秦繹急聲問:什么消息?他在何處?
仆從簌簌顫抖,哽咽說:我們軍中兩名探子,一路順著赤楓關血跡尋找,深入盛泱內部。直到在他們的墮神闕,找到了這件沾血的白衣。
王上,慕公子已故了!!
天空一道驚雷炸開,吵得秦繹耳朵都聾了,沒有聽到仆從方才說的那句話。
你說什么?
秦繹茫茫然問:孤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議。退下吧
我們在墮神闕找到了這個。
然而仆從卻不肯聽令,執著地從袖中掏出塊碎石:這是墮神闕立在谷前的石碑,千百年來從不倒塌。提醒世人不得擅入。它是曾經十重天神君的脊骨所化,絕非常人可以摧毀。
秦繹看著那碎石,視線又木木然落到泡在地面雨水中的一件白衣上。
它臟污破舊,沾著很多血跡,像被什么東西撲上來狠狠撕咬過。
在秦繹眼中意外眼熟。
摧毀墮神闕需千萬厲鬼相助,慕公子白衣與佩玉皆落在此地
仆從說:慕公子定然是因為已經被那些陰魂所噬,尸骨不存,所以才這么些天來從來找不見蹤跡啊!
雨太大了,沖在那件破破爛爛的白袍上,將袍子上的血跡也都沖了出來。
淡淡的紅色,游浮在水洼中。
秦繹走過去,緩緩蹲下身,將那白衣撿了起來。
眾人都看著他,無數雙眼睛落在秦繹身上。有近臣道:王上節哀
然而秦繹不為所動,像沒聽到似的。
他把那白衣搭在小臂上,摟在懷里,像真正擁抱著一個人一樣。
他一聲不吭地在眾人視線中走回房間,關上了門。
他靠著門滑坐到地上,濕噠噠的衣服冰冷地貼著他。
起初秦繹沒哭,只是木然地坐著,以臉頰去蹭那白衣。
后來臉頰上一片冰冷,也不知道是衣服上的雨水,還是何時淌下來的眼淚。
秦繹吻著那泛著淡淡血腥味的白袍,一下又一下,纏綿悱惻。
后來他終于哭出來了,從嗚嗚的低泣,到困獸一般痛苦嚎啕。
因為他終于意識到了。
在失去慕子翎之后。
他是愛他的。
第39章 春花謝時 40
慕子翎跟著駱駝商隊走了三日,出了赤楓關,終于進了盛泱的第一個城。
盛泱曾經是中陸唯一的國家,后來出現的其他諸侯國,都是它曾經的分封藩王。
縱使現今已然一步步走向衰敗了,依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在盛泱國內,有三個極為繁華的城池,分別是西北的關山郡,東南的咫尺城,和王城星野之都。
這只商隊所進入的,就是東南邊離梁成最近的那座咫尺城。
搭把手,嘿!
駱隊里的商人進進出出,都在忙著把貨卸下來,拿到市集上先賣掉一部分。
李少爺,應水趙老板要的那批藥草,咱們是現在給他送過去么?
隊伍中最年長的那位商人問:他們的人到了么?
曾向慕子翎搭過話的年輕人汗水淋漓地抬頭雖然他身份略高一些,是個少爺,但是卸貨時他依然很熱心地去幫了忙,沒有一點兒架子。
李空青道:到了呀。按出發前說好的時間,他們三天前就應當在碼頭等著了。
張伯把貨包咬牙捆緊,一面道:那您過去看看?
嗯。
李空青說,同時他轉過頭,朝不遠處站著,不知在垂眼看什么的慕子翎笑問:公子!要一起去逛逛集市嗎?我要去集市那頭的碼頭,要不要一起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