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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繹擰眉注視著那紙張,與云隱的視線一起,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紅塵冊盯出一個洞。
然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一刻鐘過去了。
那狼毫筆一動不動,紅塵冊上空白如新。
云隱:
這是怎么回事!
秦繹勃然大怒:云隱,你究竟有沒有把握,你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云隱汗如雨下,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這這怎么可能???
你想說明什么?
秦繹問:這書譜的意思是,懷安從未與孤相遇嗎???
不不
云隱垂死掙扎,秦繹揪起了他的領口,怒氣難抑,云隱道:這說明,在您得到這只玉佩之時,與懷安殿下的共有命譜是空白的!您還并未見過他!!
并未見過他?
秦繹都要氣笑了:并未見過他,那在江州與孤相遇的人是誰,與孤一起吃蓮子烤篝火的人是誰,在孤懷中聽著故事睡著的人是誰!
話音落,整個沉星臺上都是安靜的。
云隱與秦繹面面相覷,秦繹的碎發在空中微微浮動。
良久,秦繹怔神說:這不可能。
他們顯然都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然而秦繹卻根本無法面對:
懷安會騙孤?
他怔怔看著云隱,失魂落魄一樣:他不是那樣的人。
王上
云隱欲言又止,想說什么,秦繹卻搶先道:你這祭法有問題。
有問題。
秦繹喃喃說,又重復了一遍:孤遇到的是慕懷安。孤不會認錯人,孤怎么會認錯人?
秦繹揪著云隱的衣領,腦子已然全然亂了,像一鍋糊成一團的粥。
他想起曾經月月互通的書信,從賣糖葫蘆小販那里要來的白玉配飾,還有再次見面時欲語還休的笑。
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您莫慌。
云隱安慰道:總歸現在還未換舍,您不如先將公子隱放下來,待他清醒,問一問曾經有沒有去過江州,事情就一清二白了。
他從未與孤提起過。
秦繹仍然執拗地,一遍遍重復說:如果是他,他為何從未向孤提起?是你的法術有問題
云隱不愿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只帶著秦繹朝沉星臺下走去,下了山,重新爬上綁著慕子翎的祭柱。
紅塵書從不出錯,即便拿性命來作保,云隱也能說出同樣的話:
在秦繹得到那枚太子白玉佩時,他必定還未與慕懷安相遇。
然而,就在云隱爬上祭臺的瞬間,被慕子翎留下的那個人皮偶驟然起了變故
它原本就是慕子翎用來算計慕懷安所作,雖然看上去與慕子翎一模一樣,卻藏在皮下的都是連魂魄都可以食掉的噬魂蛇。
云隱毫無防備地去觸碰那慕子翎身上的繩索,卻就在下一刻,被綁著的人驟然如同一捧初雪般融化了。
無數條劇毒的小蛇從空空的皮囊中鉆出來,一口咬在云隱手上
云隱痛叫一聲,手背迅速攀起一層黑色。
他伸手去拍,面頰和雙眼上卻也傳來劇痛。這些小蛇眨眼間就爬上了他的身體,只咬了數口,云隱就驀然抽搐著倒在地上,口角溢出黑血,睜著眼睛死了。
秦繹怔怔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死亡,靜了片刻,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他一面笑,一面擦著眼淚,狀若瘋狂,大喊道:孤說的沒錯?。?
孤沒有認錯人,懷安未來,不過是因為這殼子是假的罷了??!
來人!
秦繹跌跌撞撞朝來時的山口走去,那里還等待著同秦繹一起來的一小隊人馬。
全力搜捕慕子翎。
秦繹說:他跑了孤要將他找回來!!
與此同時,遮天蔽日的無間海。
慕子翎站在谷口,踉踉蹌蹌往時間荒丘走去。
在墮神闕與時間荒丘之間,有一層淡淡的屏障。
慕子翎走了數遍,卻好像鬼打墻一樣,永遠也走不過這咫尺的距離。
為什么。
慕子翎容色蒼白而疲倦,他已經毀了墮神闕,七百萬亡魂將他的壽命吃得七七八八,白衣上也滿是血跡。
他望著這踏進就能前往往世的時間荒丘,低聲喃喃:
我這樣的人,連無間海也不配入么?
無間海是世間亡魂最后的歸宿,一旦進入,便是往生。
慕子翎站在谷口,他的頭發已經全部變成了雪白的了。從前長及腰間的烏發現在看上去如同覆蓋了一層蒼雪。
系在發間的一根紅繩越發顯得矚目鮮紅。
只是從前襯著黑發時,顯出的是一種艷麗與張揚,現今隱于皓首,只剩難以言說的悲然與空寂。
時間荒丘是陽壽已盡之人才能踏入的地方。
朦朦朧朧的細雨中,有一人撐傘而來。青年一身黑衣,腳下是薄底軟面的靴子,鞋面上是焰色青藍的鬼火。
十六天后再來罷。
他微微揚了下頜,望著慕子翎,說道:那時我會親自去忘川渡你。
慕子翎垂眼,無意間瞥到青年拇指上始終暗淡的漆黑冷戒,此時卻竟然流轉著微微的光華。
青年笑起來,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左手,示意道:
它活了,是么?我等了一千年啊,才終于等來一個舍身渡魔的慕子翎!
多謝你。
青年凝視著頭發蒼白如雪的白袍人,臉上始終恣意風流的神色微微收斂了,低低地啞聲說:
人之貪婪,即便是我,竟也沒有料到。千年前種下的因果,直至今日才終于有個了斷。
慕子翎未答話,他大抵也知道青年需要這枚戒指有何用。
我也可以等到我等待著的人了。
君在野低低說。
忘川隔在他們二人之間,此時水面上,卻飄來了盞盞寫著字的蓮燈。
有人在念你。
青年見狀,唇角微微翹了起來,卻是一種說不出是嘲諷還是喟然的神色:這一世,你們的姻緣太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