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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人能給他溫暖了,除了這伴隨著劇痛的熾熱炭火。
你在做什么?!
秦繹無意中抬頭,看見慕子翎的動作,登時駭得站起來,趕過來將手爐一把從慕子翎手中打掉:冷成這樣?你瘋了!
慕子翎卻抬頭望著他,極輕喃喃問:
你能為慕懷安做到哪一步?
秦繹莫名其妙,只捉著他血肉模糊的手,急促地吹著氣,急急喚道:拿涼水和燙傷膏來!
一只原本就消瘦伶仃的腕,現在被火舌舔舐過,手腕以下便完全皮開肉綻了。掌心手背都一塌糊涂。
秦繹越看越生氣,簡直不知道說什么好:你瘋了!
慕子翎的神情淡漠而疲倦,嘴角卻又浮起笑容,并不看著秦繹,目光不知放在了哪里地輕聲說:
是啊。我好冷。
外頭的風雨不停,隱約還打著雷。
秦繹喚仆從喚了兩聲都沒人來,第三遍帶著些怒氣了,才有一個娃娃臉的小廝進來。
今日天氣不好,倒春寒,守在門外揣著手還都凍得瑟瑟發抖。
大多數侍仆都不樂意站值,就支使了一名年紀最小的小廝守著。
他面相看上去也稚嫩,大約只有十四五歲。
娃娃臉的小廝十分熱心,一聽秦繹使喚,就立刻手腳麻利地打了涼水捧來,顛顛地推開門
然而就在他進門的下一刻,立即傳來一聲慘叫,水盆摔落在地
只見慕子翎抬著傷痕累累的左手,五指虛握,只眨眼之間就捏斷了小廝的頭顱!
尸首無力地向前軟倒,溫熱的血從腔子里噴灑而出,淋到慕子翎滿是傷痕的手上。
慕子翎的臉色蒼白如死,唇邊卻微微浮起一抹詭譎的笑意,笑說:
很好,這樣就很暖和。
秦繹:
一條人命就這樣在眼前猝不及防地消逝,頭顱掉落時,四濺的鮮血也有數滴濺到了秦繹臉上。
緩慢地順著他堅毅的五官棱角流淌下來。
秦繹怔愣地望著眼前的尸首,喉結滾了滾,像突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你
你能為慕懷安忍受到哪一步?
慕子翎卻微笑著,挑釁地望著他:為了君子端方光風霽月的慕懷安,你能忍辱負重忍受我到哪一步?
秦繹一動不動,眼睛卻逐漸充血變紅。
沉寂如死的一段沉默后,他突然猛地一下扼住慕子翎的咽喉,碰!地一聲按在地上,以全身地力量狠狠地壓制住了!
你冷就一定要用別人的血暖身子嗎!你知不知道這個孩子還不到十五歲?!
秦繹啞聲說:他從八歲開始跟在孤王身邊當差,只差一年,他本明年就能領一筆銀子放逐出宮了的!
慕子翎蒼白的臉上帶著戲謔的笑意,血珠停在他漆黑的眼睫上,輕微顫動。
他輕聲問:哦,那又如何呢?
秦繹說:你就是一個惡魔。你下作,骯臟,污穢,你也配為人!?
慕子翎靜靜望著他,多奇怪啊,這些從前對他而言再誅心不過了的詞,而今聽來竟然已經沒有什么感覺了。
好像一顆心痛到木然,也就只剩下木然了。
秦繹捏著慕子翎的脖頸,眼眶血紅,手指不住收緊。
慕子翎卻既不掙扎,也不呼喊,只用一雙沉寂、毫無光亮的眼睛望著他。
他鮮血淋漓的手指虛軟無力地搭在秦繹的腕上,卻絲毫不使力,仿佛在那一刻,秦繹予生予死,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了。
他的目光空茫,像是在看著秦繹,又好像是在看著自己這終究無所歸處的一生。
秦繹看著慕子翎眼尾緩緩變紅,蒼白的臉逐漸因窒息轉得青白。
他的耳根下甚至還有一枚方才情事時秦繹留下的吻痕。
殺了我啊。
慕子翎的唇微微顫動,無聲說。
有一瞬間秦繹是真切地想要殺了慕子翎的。
但當他注視著慕子翎艷麗病態的臉時,卻突然像被抽走了力氣,終究還是在最后一刻松了手。
你好自為之罷。
秦繹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站起身,一聲不吭朝床榻上走去。
黑夜寒冷而寂寥,火盆沒有點燃,屋子里依然冷得像一個冰窖。
秦繹獨自卷著被子就躺下睡了,慕子翎只著里衣地躺在地上,身邊不遠處是剛剛被撥亮,但再次熄滅下去了的炭火。
地上還有一具尸首。
他果然不敢殺我。
慕子翎急急喘氣,纖細修長的脖頸上留著深深的五根手指印,他卻閉著眼病態地低笑: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原來中陸之中首屈一指的賢明君王,為了心愛之人不僅能屈能伸,強顏歡笑地做盡違心之事,連貼身之人橫死在面前也能忍氣吞聲!
那一整夜,慕子翎都在嘔血。
但他蜷在床沿,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沉默而安靜地注視著眼前虛無的黑暗。
阿朱守在慕子翎身邊,沒有去瓷罐內睡,在慕子翎的心口打著旋兒。
阿朱。
慕子翎摸了摸它冰涼的蛇身,將阿朱從懷里捧了出來。在黑暗里輕聲說:原來這里也不喜歡我們,我們走,好嗎?
阿朱的豎瞳靜靜看著他,無法言語,卻是慕子翎最后的依靠。
慕子翎笑了一下,非常縱容地讓它在自己脖頸上咬了一口,一邊吮吸,一邊在鎖骨上愜意地用蛇尾輕拍著。
慕子翎感受著鮮血流淌出來的溫度和粘稠,看著眼前無邊無盡的黑暗,靜靜想:
原本他最怕不點燈睡覺的。但只要秦繹在時,就能克服。他的身體總能讓他感覺很暖和,也不會想起在云燕時的往事。
現在,終于哪怕秦繹就在他身側,他也會做噩夢的時候了。
等阿朱也吃完食之后,慕子翎摸索著窸窸窣窣起身,穿好衣服離開了府邸。
臨走之前,他給了秦繹一刀。
那是他應得的,慕子翎想。
他將匕首刺進秦繹胸腔里,秦繹一下就醒了過來,他們兩人在黑暗中對視。
殷紅的血浸透重衣,沾的慕子翎手心也黏黏膩膩。
慕子翎在秦繹靜默的注視中笑了一下,而后松手,將血跡都擦在秦繹心口柔軟雪白的褻衣上,推門揚長而去。
府宅里亂成了一鍋粥,一瞬間所有的燈都點起來了,宮人們吵吵嚷嚷地往秦繹臥房趕去。
但是慕子翎穿過人流,與他們逆向而行,光明正大出了大門。
他站在府邸門口,看著天際青芒的夜色,漠然彎了彎唇:
多么可笑啊,就在一天前,他還想過要一直留在這里,甚至為不斷逼近的死亡而感到擔憂。
他想給無間的府君寫信,告訴他他不想毀去墮神闕了。
因為他想留著剩余的壽命,好好為自己活一段時日。去看看浣湖江的潮汐,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甚至想能不能等到冬日,看窗戶上早上結出的白霜。
這都是他從童年時就很想看的了。
可惜世事無常,一切的變化,都不過發生在頃刻之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