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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后,云隱到了。
在他來之前,沒人跟秦繹提起這件事,秦繹自己好像也忘掉了。但直到有仆從通傳,秦繹怔了一下,靜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低低說:
讓他在偏院等著。
沒有吩咐,不準隨意走動,待我有空,自會尋機見他。
這一尋機,就又尋了好幾天。
王上總算想起老道了。
秦繹走進院門的時候,云隱正在喝茶,一見他就立刻站了起來,俯身笑道:貧道拜見王上。
秦繹沒說話,徑直坐到了堂中的茶桌旁。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云隱道:赤楓關早前發生之事,老道已經聽說了
多謝王上圣明,以己之安危換回了慕子翎性命,否則老道此時來了,恐怕也無力回天啊王上對懷安殿下之情深,真是叫人唏噓欽慕!
然而秦繹沉靜捧著茶杯,神色淡淡的,云隱這般奉承,他也沒什么反應。
云隱恍然不覺,仍笑瞇瞇地道:王上可已準備好了青絲?
早前我托人向王上提起過此事。
秦繹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放到案上,問:
這個?
正是!
云隱當即喜極,伸手就要去拿,余光中瞥到秦繹的目光,卻又覺得有點不對,訕笑問:老道可否看看?
秦繹微微頷首,淡漠說:你看就是。
云隱小心翼翼捧起小瓶,拔開塞看了看。
他從中倒出一小縷細長的烏發,登時眼神都變了,連聲喜道:正是這個,正是這個!
有了此,懷安殿下就可起死復生了。
云隱長舒口氣,放松道:接下來,就只剩公子隱軀體,一旦拿到,這逆天悖命之術,就可實行!
然而秦繹聽了此,臉上卻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喜色,而是揉了揉眉頭,有些疲倦似的道:
真的?
自然!
云隱拍胸脯保證說:老道的師父曾行過此術,我親眼所見,絕對萬無一失!
秦繹看著堂外小院,卻看不出是什么心思,只沉默地喝了口茶。
王上?
云隱咂摸品味,覺得有些不對,試探問:您怎么了?
茶水是冷的,大概也放了了許久,此時嘗在嘴里時,竟然是一股澀味。
許久也沒有回甘。
秦繹舒了口氣,沉沉說:沒有什么。
云隱深感困惑,觀察片刻,突然想到來時聽到的那些傳聞,不由大驚失色道:
王上,您,您不會對那慕子翎動了真情罷!?他那樣一個人,您
秦繹近日來對慕子翎頗具關照,甚至連起居都是親自安排的。從不假于人手。
云隱剛來時聽說了些傳言,但只以為是秦繹擔心慕子翎的傷,怕他在自己趕來之前會斷氣。可現今看秦繹的反應來看,恐怕還不一定了。
怎么可能。
然而秦繹掃過他一眼,不知道什么語氣地說:孤不過將他當成懷安的替代品罷了。
您可千萬不能假戲真做,但云隱仍然十分不安,他焦急地望著秦繹說:您不知道,慕子翎那人,是有邪性的!他那樣一張臉哎!他與懷安殿下,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您可千萬不能分不清真假啊!
孤說了孤沒有!
秦繹本就心煩意亂,聽他這么念叨,突然不知從哪里升起一股火氣,斥道:孤不過逢場作戲罷了,你們怎么一個個像天要塌了似的!
云隱不期然挨了罵,不敢再頂嘴,聲音低了下來,囁諾說:好您分得清自己喜歡的是誰就好分得清就好。
秦繹想,他如何會分不清自己的心?
他只是有些煩,覺得慕子翎未免太像慕懷安了一些,那一舉手一投足,簡直活脫脫是當初慕懷安少年時的影子,叫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孤能控制得住自己。
秦繹煩躁皺了皺眉,啞聲說:慕子翎有什么?不過一張和懷安一模一樣的臉罷了,孤喜歡他,才是瞎了眼!
云隱不敢出聲,秦繹像個突然被點著了的炸藥桶,也不知道哪句話惹住了他,對著云隱變得極其難看。
二人沉默片刻,秦繹突然越來越煩悶,他站起身,道:
計劃不會生變管好你們的嘴,亂嚼舌根不如剪了去!
他一撩袍角,往外走去,云隱瑟瑟瞧著,想叫秦繹又不敢開口
那既然計劃不變,總要殺慕子翎的,能否將瓷瓶先給他?
還有一些準備措施要做。
拿走了做什么。
秦繹從云隱的別院出來后,就一通胡走。仆從跟著他,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出聲。
但這么七拐八彎地亂走,竟然最后還是走到了慕子翎的那里。
晌午的陽光懶洋洋照著,慕子翎睡在廊下的竹躺椅中。
廊檐的風輕輕拂過,吹起他的發梢,輕飄飄地在白衣上浮起,又落下。
他像已經全然無知無覺地睡著了,阿朱盤在他的腕上,鮮紅的蛇首也貼著慕子翎冰冷的肌膚,愜意地瞇著眼
那只手擱在竹椅的邊沿,虛虛地搭著,手指已經快要從竹椅邊上擦落。
但骨節分明,蒼白細長,看上去真是說不出的禁欲好看。
如此一幅美人午憩圖,安謐至極,靜然至極,可隱匿在其中的,卻是常人根本看不出的暗潮涌動
在慕子翎的周遭,其實正跪著無數腫脹丑陋的厲鬼,齜牙咧嘴,長牙露齒,不甘又痛苦地伏拜著!
晌午日盛,陰魂見者散。
在這樣日照充沛的正午,陰魂現身是極其痛苦的事情,慕子翎卻全然不知道一樣斥令著他們不準退去。
這是懲罰。
懲罰它們曾在慕子翎重傷虛弱時,心懷不軌,妄圖反噬。
慕子翎燒了幾個解恨玩,其余的乏了,就令它們跪在庭下,若自己午憩醒來還沒有消散,就算一筆勾銷。
你這一生,想要的永遠不會得到,珍愛的都必將失去,注定是無親無友走到哪里,都不會被人善待!!
夢里,數月之前的場景再次重現,耄耋巫師口含鮮血,垂死地望著他,發恨詛咒
慕子翎靜靜站立,漠然又冰冷地看著腳邊人。
他記得那一日的場景,知道慕蒙會怒瞪雙眼死去,也知道他會咒罵自己哪些話。
可不知道為什么,在這一場夢里的時候,他卻在聽慕蒙吐出那些咒言時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心悸,而那本應死去之人,也死死盯著他的身后,不知道看見了什么,突然爆發出一陣止不住的大笑
王上駕到
慕子翎突然驚醒過來,外頭晌午陽光正盛。
仆從高聲通傳,秦繹從院外走了進來。
他穿著玄色的云紋龍服,袖口領子綴著金線,仆從都被留在了外頭,只有他自己朝慕子翎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