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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繹緩緩坐到床頭,一面輕輕試了試慕子翎的鼻息,一面木然地看著醫丞們對他施救。
為什么會受傷?
秦繹想,這個人不是一向自詡最了解巫蠱降頭嗎?怎么會糊涂到靠那只小鬼降如此近距離的地步!
他有些疲憊地解下了頭盔,擱在膝蓋上,感覺浮生夢幻,世事真是一場夢。
昨天還和他針鋒相對的人,今日竟就這樣垂死于旦夕了。
看著此時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的慕子翎,秦繹感到種毫無由來的心口鈍痛。
他們從來沒有相安無事,和諧共處的時候,但此刻秦繹卻覺得難過,仿佛覺得自己即將失去什么
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將永遠失去。
王上,臣等需要商討片刻。
醫丞們試了許久,都未能給慕子翎止住血,只得硬著頭皮來朝秦繹請求。
也許還需要施針。
秦繹疲憊地點點頭,允了他們:不惜任何辦法,只要能保住他。
慕子翎的體溫正在不斷下降,身體越來越涼,醫官們扎進他穴位的銀針,乍一碰到,就全變黑了。
饒是秦繹不懂醫,也明白這絕不是個好兆頭。
果不其然,醫官們見狀均頓了頓,看過秦繹一眼,以一種秦繹聽不太清的聲音湊到了一處,交頭接耳地私語著下一步對策。
秦繹摸了摸慕子翎的手,涼浸浸的,有一點微微的汗,但很柔軟。
秦繹碰過之后,就注視著自己的手指,像在回憶什么,反復蜷縮又松開,有點出神微怔。
老頭子們竊竊私語了一陣兒,沒什么結論,倒是慕子翎傷口處的紗布越染越紅,一團殷紅的顏色,還在不住往外擴大。
你們要商量,就拿到外頭去商量。
秦繹聽著他們時高時低的爭論聲,總算厭倦了,揉著眉頭道:不要在孤面前吵。
醫丞們一怔,而后結垂眉順眼應是,倒退著離開了。
阿朱還盤在慕子翎的脖頸上。這條冷血畜生好像也察覺到了主人的危險,一直不住用冰冷的蛇頭去蹭慕子翎的臉頰。
然而這次,慕子翎一點也沒有回應它。
慕子翎站在黑暗中,一片渾渾噩噩。
他好像在一條溪水附近,木然地順著那條溪流一直往前走。
兩側的山是黑色的,溪水濁黃,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只能聽見汩汩的水流聲。
慕子翎心里似糊涂又似清醒,他好像隱隱約約知道,這里就是黃泉。
倘若一直跟著黃泉的溪水走,就將前行到無間,那是一片一望無際卻死氣沉沉的海。
所有黃泉的水都將匯入無間海,怨魂厲鬼也都棲息其中,除了冥帝的時間畫舫,任何東西都不能漂浮其上。
一旦走入無間之海,就算此生已經了結,即將投往來世了。
他靜默地朝那里走去,一路以來,也從未有人叫過他的名字。
如果有家人好友挽留,他們的哭泣聲也會傳到黃泉的。
慕子翎無動于衷地想,可惜阿朱不會人語,不然他肯定也可以收到哀哭和挽留。
這一生的過往都像走馬燈,靜靜在他腦海中流淌而過。
從兒時的寄人籬下,到江州的驚鴻一瞥,再到弒父殺兄宮變奪位,淪入梁成王宮的俘虜禁臠
慕子翎漠然回看,要說有什么意難平,只有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會死在一只小鬼降手上。
而且還是他自己將那小鬼擁入懷中的。
真是笑話。
他不惜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做盡這世間臟事惡事,只為斬盡云燕血脈,好使世上再也不會有公子隱。
可誰知道背離云燕的從來只有他,不肯安安分分為云燕奉獻犧牲的也只有他,除了他慕子翎,多得是忠心耿耿,亡國后還愿以死報國的雙生子!
當人在黑暗里太久的時候,眼睛就會瞎掉。
這個時候倘若有個人再提出想要到陽光下走一走的愿望,就會顯得他貪婪自私又不合時宜。
慕子翎轉身回望,寂然想,還有人挽留他么?
沒有,他就入無間海了。
白袍的少年煢煢孑立,這里是他曾經來過的地方。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十四歲,在黃泉邊跌跌撞撞,邊走邊哭。后來終于循著記憶中的那一捧在江州時點燃的橙亮篝火,走了出去。
慕子翎,慕子翎。
沉寂濃稠的長夜中,慕子翎被秦繹摟在懷中。
說來有趣,當日秦繹強迫慕子翎時,就是仗著自己是真龍的命盤,慕子翎的陰魂鬼兵奈何不了他。
而今慕子翎中了巫蠱之術,當他在在慕子翎身邊時,慕子翎的蠱毒也會奇異地延緩惡化。
于是秦繹就整日整夜地守著他。
秦繹不知道自己這么做是為了什么,為了慕懷安?
云隱來之前,慕子翎斷氣就完了。
可是,當慕子翎倒在黃沙中,生命迅速消逝時,秦繹心頭同樣有一種巨大的恐慌。
仿佛有個無形的聲音告訴他:
慕子翎不能死!!
也許是養條狗,養了幾年也會生出感情吧。
秦繹反省著自己內心那種毫無緣由的無措,疲憊地捏著鼻梁,苦笑想:何況還是有過那么多次親密交融的人。
他望著容色蒼白,連艷麗的眉眼都變得寡淡了起來的慕子翎,根本不敢去深想自己的那絲隱秘之念。
夜里,慕子翎的傷情總是不斷反復。
秦繹抱著他,他的體溫總是那么涼,恐怕死在秦繹懷里了秦繹都不能發現。
秦繹只得不斷去試慕子翎的鼻息,有時候慕子翎的鼻息變弱了,秦繹就在他的耳邊不停喊他,生怕他的魂魄走失了,再找不到回來的路似的。
喝不喝水?
冷不冷?
我擠著你沒?
有時候秦繹也會自顧自和慕子翎說話,他覺得天涼要添衣時候,就也給慕子翎加床被子,他覺得口渴的時候,也給慕子翎喂喂水。
只是慕子翎已經完全無知無覺,單純地喂根本喂不進去。
秦繹扶著他的頭,兌好的溫水喂進去,立刻又從唇角溢出來。
秦繹在戰場上留下的臂傷還未好,舉著勺子時間一久就疼得厲害,但偏偏這種活兒又不放心叫粗手粗腳的下人來做。
你這次可真的磨死我了。
秦繹看著自己浸出血跡的傷口,抽著涼氣想,冤有頭債有主,這次真是叫你找著機會報仇報了個夠。
喂水失敗數次后,秦繹終于想到了自己。
他看著夜色中慕子翎病氣脆弱的模樣,就像一只瀕死的鶴。
晦暗的光影中,他的唇冰涼而柔軟,剛才溢出來的水珠沾濕了一點兒他的下唇,此時還微微泛著的柔潤水光。
秦繹安靜看了半晌,而后仰頭自己喝了一口,終于緩緩俯下身,對著慕子翎吻了上去。
他們唇舌交纏,秦繹含著水,以舌撬開慕子翎的牙關,緩緩將水哺入。
他捏著慕子翎的下頜,好使慕子翎吞咽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