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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為良的面色十分不善,幾乎要將心里的不快掩藏不住地表現在臉上了。
這句話我也送給你!
他咬牙道。
王大人翻臉這么快做什么。
然而秦繹微笑著:買賣不成仁義在,孤王依舊是盛泱友好的盟伴。
王為良頭也不回地登上馬車,車簾放了下來。
孤是個沒什么野心的人,對逐鹿天下沒什么興趣。
秦繹客氣而周道地說:替我向貴國的新帝問好,梁成來日定向盛泱奉上恭賀的厚禮。
馬夫揮動長鞭,啪地抽出一聲清響。駿馬在抽打下邁開四蹄,揚塵離去。
秦繹站在原地,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紅的滾云紋龍袍,外頭是亞金色的猞猁裘披。
看上去相當貴氣不凡,君王威儀。
當愈行愈遠的盛泱馬車在視野中完全消失后,他的笑容才緩緩退去,顯出一種冷淡威嚴的神色。
慕公子已經動身了。
近臣在他耳側低聲說:卯時走的,現在大約已經出城了。
秦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吩咐道:點兵。
我們也該出發了。
他矚目看著盛泱使臣離開的方向,馬車已經離開很遠,連一個小點都望不見了。
此時正是初冬,梁京地南,除了夜里寒氣重了一些,幾乎沒什么變化。
但在那更遙遠的地方,有燕啟、上京、盛泱有與梁成截然不同的大漠風塵,西湖柳樹,岸崖怒濤和銀碗盛雪。
百足蟲死而不僵的盛泱,已經腐朽潰爛到那個地步了,為何還不崩解?
秦繹漫不經心想,中陸分分合合已愈近百年,總有一個人要讓它統一。
現在,就是時候了。
與此同時,城外,一個破廟內。
長久未有人拜訪的廟宇長滿了荒草,坍塌的石墻東倒西歪地陳列在地上。長得快有人小腿高的草叢中還有破爛的草席、碎裂的瓷瓦片等物。
一個戴著黑色斗篷的年輕人跪在佛龕前,靜靜地燒一捧紙錢。
他似乎準備了很多這樣的雪白冥錢,燒完了一捧,又從身側取出另一捧扔進火里。
動作間,黑色的斗篷下露出了一小片素白的衣衫。
娘,對不起。我又要去造殺孽了。
慕子翎安靜地跪在佛龕前,極輕地喃喃說。
我真的是雙生鬼帝轉世么?如果知道我會變成這個樣子,您當初還會不會向父王請求,留下我的性命?
可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永遠也不會等來回答,慕子翎極輕地笑了一下,復又低垂下頭。
慕子翎的娘親是出自云燕的貴族少女,被大巫師選中,奉命成為云燕王的王后。
但云燕王始終不喜歡她,哪怕她那樣明艷動人,美麗不可方物。
這兩個因神諭而結合在一起的兩個人,從未互相欣賞過。
王后唯一一次向云燕王開口請求,就是留下慕子翎的性命。再后來,就是她生了重病,臨死之前讓侍女帶她逃離云燕,在那蓮花盛開的江州終于自由地一躍,沉入了冰冷的西湖水底。
她不肯在云燕的王宮咽氣。
慕子翎想,他是知道他娘親的想法的。她是那樣驕傲的女子,活著時被家族宿命拘束,死后卻再也不想和不喜歡自己的人一起葬入王陵。
聽聞她曾經愛慕過一個情郎,是來自盛泱的琴師。
他們原本約定好在西湖再會,卻被大巫發現,捉了回來。
自此,她就那樣向往江州的西湖,就像慕子翎期待著梁成的白山茶花。
你要走了么?
正怔神間,空蕩蕩的殿內卻突然傳來一聲人聲。
慕子翎循聲望去,卻見一個人不知何時坐到了那荒廢廟殿、正中間的巨大佛像上。
佛像約有十余丈高,和廟外的香樟樹幾乎平齊,誰也不知道那里何時坐了一個人,或是他從慕子翎進來就一直坐在那里。
那名年輕人穿著漆黑的袍子,漆黑的長靴,連手指上的一枚冷玉扳指,也是漆黑的。
他眉宇間恣意灑脫,很有幾分風流放肆的意思,此時大逆不道地坐在金佛之首,正百無聊賴地托著腮。
是。
慕子翎卻并不驚奇的模樣,抬頭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沉默地燒面前的紙錢。
好似對年輕人的神出鬼沒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你第一次殺人時,就在動手前給你娘親燒了冥紙。
年輕人翹著腿,似笑非笑地望著慕子翎:這么久了,這個習慣你竟還沒有變。
殺人的次數多了,就不會忘。
慕子翎說。
年輕人大笑起來,道:也是。只是多么奇異啊手上沾染這么多血腥的你,也有不想連累的人。哪怕她已經死了。
如何,你的七百萬亡魂湊齊了么?
這趟去過赤楓關,就齊了。
慕子翎將紙幣燒完,又在那灰燼面前無聲地叩過三次頭,神色平靜而冰冷地站起了身。墮神闕,就在赤楓關以北不到十里的地方。
好,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年輕人的黑靴十分不恭敬地蹬在金色佛像上,那佛像已然破敗斑駁了。他以一種十分輕快的語氣說:只是你需想好,墮神闕作為無間的入口,一旦毀去,云燕能召養陰魂的血脈就將徹底斷絕了。
這正是我活著的意義。
慕子翎撫著腕上冰涼的阿朱,喃喃說:血脈的源頭不絕,云燕就永遠不會滅國。
慕子翎曾讀過一句話,不知是誰說給他聽,或是在那本書中看到的。
它說:人活一世,悲哀苦痛,微如螻蟻。但倘若做過什么事,讓后來者都不必再受如此苦痛了,這一世就有意義。
說來難堪,慕子翎沒有讀過許多書。連四書五經都是十四五歲之后才看完的。
他不像慕懷安,有專門被指來的先生教導識字,連認字書法,都是他七八歲了才跟著烏蓮宮的小奴們跌跌撞撞學會的。
但這句話慕子翎見過一遍之后,就永遠記在了心里。
你知道你即將面對的是什么么?
年輕人問:我希望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慕子翎輕笑著,點了點頭,說:是。
我早已明白做那件事的后果,但在準備它來臨的日子里,我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恣意地活過了。
沒什么遺憾。
他燒完了冥紙,又靜默地注視著火苗逐漸熄滅,而后便轉身走出了荒廟。
年輕人注視著慕子翎的身影,想,他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孩子的時候,還是在從云燕到江州的船上。
那樣孤獨而美的小人,一個人抱膝蜷船篷的角落里,心事重重,又沉默安靜。
轉眼,竟已過去了這么多年。
真是闔眼煙云洪荒舊,千載已竊君未歸。
年輕人孤獨地坐在佛像上,緩緩摩挲著拇指上的漆黑冷戒,微微露出一個輕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