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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當天,秦繹親自去法場督辦,從慕子翎的承燁殿望過去,能看見秦繹站在高臺上的影子。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著作法的道士吟誦低唱。微微低著頭,好似在無聲地緬懷記憶中早逝的的故人。
慕懷安是云燕的太子,與秦繹乃是至交。
宮變后,慕懷安落敗,被慕子翎手刃。消息傳到秦繹那里,他就帶領了梁成的十萬兵馬,千里而來踏平云燕,擄回慕子翎給慕懷安報仇。
慕子翎一直想不通他們是如何成為摯友的。
慕懷安久處深宮,從未離開云燕,秦繹頭一次造訪烏蓮宮,就與他促膝長談至深夜,宴會上含笑的目光未曾離開過慕懷安分毫。
他應當是真的很喜歡慕懷安。
喜歡到對連和他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的慕子翎,都愛恨交加,沒有直接殺了。
慕子翎注視著道場上的身影很久,眼底明明滅滅,看不出喜怒。
法事作到半夜,秦繹一動不動,竟就那么站了一整天。
子時之后,還擺駕祈寧廟,去對著慕懷安的牌位長相思去了。
宮人上了酒,擺在秦繹面前的小案上,接著就全被趕了出去。連最貼身的太監都只能在門外守著,聽到傳喚再進。
秦繹給自己斟了杯酒,又給對面的空位斟了一杯,沒什么特別情緒地輕聲道:
懷安,你我兩年未見了。
他與對面瓷杯碰飲,仰頭很干脆地將一杯酒全部飲盡,笑道:
當日你我相見,從未想到會這樣匆匆結束一生。你也從未告訴過我你還有一個胞弟,否則,王位相爭,深宮暗箭,我替你提防著些,你也不會如此吃虧落敗。
我們第一次相遇時,你不過八九歲的年紀,我說不要再怕,活下去,世間險惡,我護著你。是我食言了。
秦繹又飲了一杯,算是自罰。
烈酒從他的脖頸流入綴著金紋的衣領,因為喝的太急,秦繹微微嗆到了一下,咳嗽起來。
銀月如鉤,他靜靜看著面前的靈位。
漆黑的木牌上書著慕懷安的名字,看上去冰冷而死氣,沒有一絲那人光風霽月的影子。
再溫潤秀麗的眉眼,都在死亡和時光的手下化成了灰。
我時常想殺了慕子翎給你報仇,又不知怎么總下不去手。
秦繹啞聲道:他讓我想起你。初見那一天,你側著臉不說話的樣子,和他有時候很像。我我留著他的性命,但有時候活著受折磨,比直接殺了更令人痛苦。讓我再想一想,想清楚了,就殺了他。
冷酒入腸,談不上有多舒服。
秦繹卻一杯接著一杯,就著月光喝空了兩整壇。
他摩挲著手中的一塊白玉,上頭雕著精致至極的花紋圖案,觸感潤滑冰冷。
一看就是曾經拿出來在手中摩挲過無數遍的。
懷安
秦繹逐漸起了醉意,潤白的玉佩在眼中也起了重影。
正當他喃喃叫著慕懷安名字的時候,木門卻嘎吱響了一聲,秦繹開口欲呵斥,卻看見道雪白細長的影子晃了進來。
他愣了一下,足足反映了三四秒才辨別出來,這不是慕懷安的魂魄現形了,而是另一個病態的影子。
秦繹瞧著慕子翎手腕上纏著的朱蛇,冷聲道:
你來干什么!出去。
慕子翎瞧也不瞧他,只在靈位前晃了晃,望著慕懷安的牌位,淡聲道:
我來看看我的戰利品給我的好哥哥上柱香啊。
你,不配進來。
秦繹抓起酒杯,有些神志不清地朝慕子翎腳下砸去,低低道:我該殺了你給懷安償命。
慕子翎不懼反笑,朱蛇盤在慕懷安的靈牌上,冷噌噌地吐著信子。
你什么時候殺我?
慕子翎問:待你想好時,記得提前三天告訴我,我給自己挑個喜歡的時辰。
秦繹無話可說,低罵了一聲,神經病。
夜里風涼,慕子翎最不受凍。他走到秦繹對面那個原本留給慕懷安的位置,隨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暖暖身子。
然而酒比想象中的要烈的多,入喉慕子翎就感受到股辛辣,辣的他禁不住咳嗽起來。
肺里像火燎一般難受,咳著咳著,就咳出一股腥甜的鐵銹味道,浸入雪白的巾帕,留下一道鮮紅的印子。
慕子翎看了血跡一眼,表情不算特別驚訝,只有點厭煩地隨手扔到了一邊。
你做夢去吧。
他一邊斟酒,又一邊慢慢說:我即便病死,也不會給你殺我為慕懷安報仇的機會。
秦繹耳邊嗡嗡的,只見慕子翎凌空抬了抬手,擱在香火臺上的靈位就自己浮起,飄了過來一只紅衣小鬼舉著它,只是旁人看不見。
小鬼顛顛地跑過來,討好地俸到慕子翎手邊。
慕子翎隨手在它額頭上點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夸賞道:好孩子。
小鬼便縮了回去,十分高興的樣子,蜷在角落里癡癡地望著慕子翎。
慕蒙說你沒有死,嗯?
慕子翎把玩著牌位,一手撐著頭,欣賞著冰冷木牌上寫著兄長名字的那三個字。
那你可太倒霉了。
他撫摸著牌位上的刻紋,微微輕笑說:第二次殺你,我肯定用比第一次更疼的方式。
秦繹聽他喃喃說著什么,卻沒有聽清。
殿內的油燈很暗,光影晦澀模糊。
庭外的月光淡淡的,照進來一點冰涼的影。
慕子翎側著臉,容色是蒼白到不太正常的地步,又因剛剛咳過血,嘴唇顯得意外的殷紅。
他的下頜很尖,正是人們口中向來所說的那種薄命相,一頷首一挑眉都像是勾在人的心尖尖上。
猶如一只勾人心魄、踏月造訪的艷鬼。
秦繹有一瞬間的恍惚。
放下。
半晌,他漸漸回過神來,秦繹定了定神,啞聲道:你的手沒有資格碰他的牌位!
慕子翎不答,只嘲諷問:他活著的時候就奈我不何,現在死了,不更是我手中搓圓捏扁的一個玩意兒?
噗。
話音還未落地,一杯冷酒就已經潑到了慕子翎臉上。
秦繹臉色微青,壓抑地盯著慕子翎,忍氣道:
滾出去。今天我不想在這兒收拾你。
然而慕子翎閉了閉眼,酒水打濕了他的鬢角,衣衫,有一兩滴水珠還停在了他的睫毛上。
慕子翎輕笑了一聲,那水珠就也隨之微顫一下,貼著他蒼白的頰面滾下來。
慕子翎睜開眼,沒有看秦繹,抿嘴突然一用力將慕懷安的靈位狠狠摜了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