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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想到了如今的一切。
十二月將至。
蔣秋時的身體一如往常,不算好,但也沒有惡化。我松懈下一口氣,騰起些自私的期盼,或許奇跡真的會發生在他的身上,或許越不希望什么,就越容易得到什么。
拿到離婚證的第二天,蔣秋時下廚做了一頓晚飯。我已經很少讓他忙碌,擔心他的病,擔心很多其他。但蔣秋時一旦強硬起來,我怎么都拗不過他。
他煮了一碗熱騰騰的白菜粉絲湯,燒了紅燒鯽魚和扁豆炒肉,順了我的喜好,口味偏重。蔣秋時嘗了一點便放下筷子,撐著下巴看我,清瘦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好吃嗎?”
我點點頭,“好吃,就是剛才看見你切菜,我總怕你一個不留神又傷到手。”
蔣秋時安靜兩秒,輕飄飄地說出一句話:“其實當時切到手,是因為想到了你。”
我愣了一下,連筷子里的菜重新掉回碗里都沒有察覺。
“現在你就在身邊,所以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眼底的光隨話音柔軟一點,隔著桌子的距離,似乎看到很久以前的畫面。我的心突跳了兩下,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原因,彌漫開一種別樣的滋味。
吃完晚飯,蔣秋時在我的監督下吃完藥,問我要不要看電影。我想起上次沒有來得及看完的文藝片,于是點點頭,重新點開播放,和蔣秋時靠坐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內容其實很平淡,幾句話都能概括完全,但或許是鏡頭太美,音樂又渲染得恰到好處,等看到結局,我才發現眼眶有些濕潤。
“上一次我說錯了,這是一個好結局。”
蔣秋時低聲開口,不知什么時候覆上我的手,熟悉的氣息貼近耳畔,讓人安心,“至少他在剩下的生命里,獲得了一個人的愛。”
我感覺胸口漲得不能呼吸,“這樣也可以算好嗎?”
“我認為是,”蔣秋時牽起唇,望著我輕聲而篤定,“林曜,我們也會有好的結局。”
我更寧愿他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蔣秋時太隱忍,太克制,也許是從前把旁人想象不到的苦都吃盡了,到最后的磨難面前,他反而不愿意將痛苦的那一面展現給我看。
我對他提不起脾氣,最多每天讓他吃一點東西,按時服藥,再旁敲側擊地詢問他對醫院的態度。蔣秋時往往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直到有一次,他吃完飯后把自己鎖進衛生間,無論我在外面怎么詢問敲門,里面都只響起唰唰的水聲。
等門被打開,蔣秋時似乎沒想到我會一直站在外面,嘴唇被擦得泛紅。他沉默兩秒,很輕地說出一句:“抱歉。”
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壓下起伏的胸口,“……胃還難受嗎?”
“現在不難受了,”蔣秋時將我抱住,嗓音低低靠在耳邊,安慰的姿態,“林曜,我不想讓你看到那樣的我。”
我想起上次他不小心打翻碗筷,弄臟衣服,原來也是為了以水聲作為掩飾,藏去所有狼狽。
他不愿意把殘酷的現實暴露在明面,作為最后一絲尊嚴。
溫度驟降,蔣秋時穿上了我送他的那件大衣,當時穿還合身的衣服,現在卻有些大了。
今年的預報沒有提到降雪,看不到去年那樣的美景,有些遺憾。
我心底規劃著跨年的活動,說來好笑,從前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節日,這次卻想抓緊所有時間,和蔣秋時看看剩下的風景。
但這次奇跡沒有降臨,我來不及把想好的計劃告訴他,蔣秋時再一次進了醫院。
第105章
起初沒有任何異樣,當我發現不對勁時,蔣秋時已經連走動都變得艱難。
他仍然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掩去所有波動,只有將聲音放得很緩很輕,每一下呼吸,都微不可聞地顫動。
“林曜,我的胸口好像有一點疼。”
他口中的‘一點疼’,換來直接倒下,住進醫院的結果。
“癌細胞已經出現了骨轉移,如果再不住院化療,后面的時間不多了,”醫生解釋完,搖了搖頭,“要是病人不愿意配合,我們也沒有辦法。”
這些話清晰涌進耳里,擠壓著心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吃藥也不行嗎?”
醫生說:“藥只是輔助,不化療不手術,這樣下去就算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蔣秋時穿回了那身病服。他躺在床頭,緊閉雙眼,黑發靜靜垂在耳側,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卻沒有臨到蔣秋時的身上。我推開門看到這一幕,醫生的那番話又重新席上心頭,敲擊著耳畔。
他似乎被動靜弄醒,眼睫顫了顫,睜開眼時露出一點柔和,“醫生說完了嗎?”
我關上門走進去,拿過椅子坐在他床邊,“說完了。”
“嚴重嗎?”
我動了動唇,一瞬間想要找到其他更緩和的話語欺騙蔣秋時,可是對上他清冽的雙眼,這些念頭全都緩緩沉下,“......醫生說是癌細胞的骨轉移,需要化療。”
蔣秋時像是早有預料,垂眸安靜幾秒,“等過兩天我就辦理出院。”
“蔣秋時,醫生說了,想要緩解病癥只能住院化療,吃再多的藥都沒有用,”我極力壓下紊亂的呼吸,幾乎帶些央求,“你為什么不肯試一試?”
他安撫似的握住我發冷的手,掌心其實比我還要涼上幾分,好像輕輕一折就會斷,“林曜,我已經做好決定,不會再改。”
我緊緊扣著自己的肉,不讓聲音瀉出狼狽的哭腔,“可是我不想再看你這樣痛苦下去……蔣秋時,我害怕。”
“治療只會將痛苦延長,”蔣秋時望著我,沉緩的聲音像是來自很遙遠的地方,“林曜,當你再看見我發病的時候,就在心里告訴自己,馬上就會是解脫了。”
他馬上就可以解脫,但是我呢?
蔣秋時只在醫院住了兩天,醫生這回沒有再委婉地勸阻,而是直接把最壞的結果告知了蔣秋時。聽完所有,他安靜半晌,答案仍然和開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