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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秋時的話音平緩落下,沉而有力地砸在我的心上,在一陣恍惚后又是一陣荒謬,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記得那天和陳鋒的爭吵,在過馬路時瞥見過一道像極了蔣秋時的身影。只是太過心慌,又不敢確定,從未想過那就是他的可能。
原來他早就知道一切,在所有事情發生的伊始,這場關系中只有我被耍的團團轉。
“那你為什么還要假裝不知情?為什么直到現在這個時候才肯告訴我?”
我一聲接著一聲,幾乎是在失控地質問。其實無所謂解釋和理由,蔣秋時也根本沒有這個義務,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將堵在心口的煩躁徹底引燃。
“林曜,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蔣秋時抿著唇,稍失血色,一雙沉靜的眼像是道不盡心中的思緒,即使是陷入失落與躊躇也還是那么得讓我心動。我忍不住想要罵自己,事實上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可除此之外還能怎樣?
我根本無法對蔣秋時真正動怒。
哪怕是現在這個時候,也是躁動混雜悸動,難耐不安地交織成一股即將沖破束縛的心緒。在萬籟俱寂之中,蔣秋時輕聲開口。
“其實我今天想要你過來,就是準備好告訴你所有的為什么。林曜,我遠沒有你想的那么好,也并不完美,甚至可能與你想象的完全背道而馳。但我不會永遠地瞞下去,現在是將一切說明的最好時候。”
在我從沖擊中徹底反應過來之前,蔣秋時已然起身,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同樣的舉動,喉嚨發緊:“你要做什么?”
蔣秋時只是拿起玄關口掛著的外套,又拿上了鑰匙,回頭展開一個笑,唇角向上提起,鏡片下的雙眸閃爍淡淡的光,在柔軟的燈光下蔓延出無盡溫情。
我記得自己曾幻想過,蔣秋時雖然長了一張冷清而寡淡的臉,但笑起來的模樣一定會很溫柔,讓人不禁聯想到一盞暖燈,一頁書籍,還有夾雜中間的半片落葉書簽。
與我想象中一樣美好心悸。
他說:“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當蔣秋時頂著那只纏了紗布的左手坐進駕駛座,單手扶住方向盤行駛向道路中間時,我終于反應過來這一舉動的危險。勸阻的話堵在嘴邊,說出口卻又換成:“那里遠嗎?”
蔣秋時說:“很遠,但應該比你想象的近。”
我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隱隱覺得即將要看到一個全然不同的蔣秋時,卻又不確定到頭來會不會又只是自作多情一場空。
車在公路上逐漸加快,我緊緊攥住安全帶,用余光不住瞄向蔣秋時的側臉,沉靜,平穩,好像根本不是用一只受傷的手,在公路上開出幾乎要飛起來的速度。
兩側的風景呼嘯著略過,好像走馬燈一樣在注意到之前就被新的畫面取代,變為一道道殘影。夜晚的天空看不見星星,幾片黑壓壓的云披在上方,像是要蒙住藏在黑夜中的秘密。
我稍微打開一點窗戶,涼風陣陣涌進,拂過臉頰與發絲,在清爽過后摻雜細微的濕意,黏在皮膚上的感覺格外鮮明,舔了下唇角,味道微咸。
“到了。”
蔣秋時慢下車速,停在了路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平靜的海面倒影出月亮清冷的波光,層層疊疊地動蕩,起伏,柔軟有力地拍打在砂礫與礁石邊。
咸澀的海風隨夜的冷寂一同纏綿著襲來,在下車后撲面而來一陣清爽,有些涼,卻有種展開四肢與靈魂的舒適,滲進內里。
為什么會是這里?
第82章
可能每個人心里都有那么一處地方,不會很光鮮,完美,卻載有許多無法舍棄的回憶,成為心底深處的一片柔軟。
我想,這里可能就是蔣秋時一直藏住的柔軟。
“為什么要來這里?”我問道。
他徹底放松了下來,襯衫被風吹著輕微鼓動,勾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椅在欄桿邊,看著下面那一片海,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與靜默。
“林曜,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我覺得很難說出拒絕,點了點頭,“嗯。”
“小時候,老師布置過一次作文,題目是‘第一次看海’。那個周末,所有家長都帶上自己的小孩去了海邊,我也很想去看看,并不是為了寫作文,而是能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和父母出游。”
我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蔣秋時的聲音隨風一同涌入耳里。
“可是對我的父母來說,這個愿望太過奢侈,臨到高三出國那年,我才第一次看見了海。沒有人陪我,我一個人打出租車,從市開到這里花了二十七塊。當時司機還以為我是要想不開,在旁邊繞了很大一圈才不安地離開。”
蔣秋時回憶到那個時候,展開一個淡淡的笑,“其實這個地方并沒有很深刻的意義,但每到我遇上什么困難,就喜歡來這里一個人呆著,這個故事是不是很無趣?”
我聽著這些,就像是在聽一個來自遙遠時空里的故事。那里有曾經的蔣秋時,他從未向我展露過的另外一面,在娓娓道來的話音中勾勒出更加真實的他,還有他的人生。
“為什么會一直等到高三?”我抿著干澀的唇,“你的父母......”
“他們擁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去約束我,做那些自認為對我好的選擇,從而否定掉所有不可控的因素。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要求,他們也不愿意犧牲一節課的時間,帶我做一次真正想做的事情。”
蔣秋時垂下眼,將所有苦澀平淡斂入,“林曜,我說過我沒有你想的那樣完美,相反,我的前半段的人生都活在無趣之中,聽從父母的話做出每一個符合他們要求的選擇。我試過反抗,但沒有成功,后來就認命地遵從,我只是一個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普通人,甚至過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失敗。”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任何話語在這一刻都顯得無力。蔣秋時好像徹底放下披在身上的偽裝,將千瘡百孔的內里展露在我的面前,一切過往都清晰可見。
“我很羨慕你,林曜。”
他將目光對向我,閃動著溫熱的光,第二次對我說出這句話,一字一句伴隨來自靈魂的震動。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以擁有一段真正的感情,和陳鋒,或是顧鳴生。但是我沒有這些選擇,從一開始我的人生就有一層層規劃,我害怕你的主動會打亂一直以來的生活,所以才在開始選擇了逃避。”
蔣秋時自嘲地笑了笑,即使是這樣的表情在他臉上也并不顯得張揚,反而脆弱又克制,“你是不是覺得后悔了?我和你想象的截然不同。”
疼順著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握緊雙拳,忍不住想要反駁:“這是你父母的原因,不是你的錯。”
“林曜,你不明白。”
蔣秋時卻搖了搖頭,聲音仿佛來很遙遠的方向,“從我妥協的那一刻起,這些錯誤就從他們身上轉移到了我這里,他們不無辜,我也不無辜......林曜,如果我能早點遇上你就好了。”
又一次,他呢喃地道出這句話,壓著深沉的思緒藏入沒有人可以探究到心底,唯獨他一人明白其中的含義。我隱隱摸到一角,迷茫地站在原地,無數種可能從身邊飛過,伸出手卻只能抓到一手濕冷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