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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基本的桌椅床鋪,這殿內其他陳設都用紗幔蓋住,讓人看不真切,盛愿被宮人領著住進來時,已經注意了這一點,只是雖然好奇,但沒允許自然也不能隨意翻看這些物件。
還沒等盛愿深思下去,謝云霆轉身招手淡笑著喊她靠近。
然后抬手將幾層紗幔揭開。
紗幔滑落,露出里頭十幾座人那么高的銅鏡。
“你試試站在這。”
聽著謝云霆的話,盛愿上前,左顧右盼也沒看出什么不尋常。
謝云霆無奈,上前站在盛愿身后,從后拉住她的腰肢,將她的頭擺正看向前方,又帶著她的脖頸,向左向后看了一圈,這下盛愿終于發現了異樣,這鏡子看似沒什么關系,但每個擺放都算好了方位和角度,不管人站在屋子哪個位置,都有一座鏡子能將人照在里頭。
“這是?”
“這是宮里當年為了我娘特意打造的,讓她練曲的屋子。”
盛愿自然沒忘,那日和謝云霆躲在庫房,下人口中看不上眼的身份,就是戲子。
所以府里上下最忌諱提起戲曲的字眼,就連她進府時也是被叮囑對于會唱戲的身份一個字都不能提起。
可是,若是一個卑賤的戲子,宮里怎么可能會花費這樣的心思替她打造這樣的練習身段的銅鏡。
這些不算錢財,只是這心思都需要下足了功夫。
普通的戲子別說有這樣的殊榮,就是想都不敢想能被這樣對待。
盛愿臉上的疑惑全都一五一十被鏡子里照印出來。
謝云霆拉著她坐下,看著滿屋子銅鏡,聲音像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娘雖出身不好,但卻是出了名的好嗓子,太后在世時就愛聽各種曲,官家為表孝心便特意將我娘接進宮,養來給太后唱曲,平常人家想聽,也只能從宮墻一角偶爾泄露一字半句窺得一絲曲音。那年進宮,她站在鏡前練習,回眸撞見在門口站了許久的我父親,自那日以后,每隔三日,便能看到我父親的身影出現,他倆沒有交談,一個唱,一個聽,互不干涉。”
盛愿順著謝云霆的目光,好似也看到當年的場景。
一人在屋內清唱。
一人在屋外聆聽。
那樣的畫面只覺得是世間最美好的場景。
“就這么過了三個月,突然有一日我父親沒再出現。我母親著了急,偷偷派人去打聽,這才知道我父親帶兵去了前線,生死未卜,頓時心神交瘁,曲斷心亂,直接去了太后跟前告罪想要出宮。”
“他們二人沒說過話,您母親,何時知曉那是謝侯爺?”
盛愿剛問完,就惹的謝云霆連連笑出了聲。
還沒反應過來,頭上微微一重,謝云霆的指腹便輕輕敲在額上,“傻,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傻。”
話突然止住,謝云霆眼底閃過一絲落寞的深意,見盛愿還是懵懂盯著他,無奈放下手解釋:“能隨意進宮,日日穿著一身紅色的袍子,這樣的特征不用多打聽,便能猜出是我父親。”
盛愿突然想起進府第二日見著謝云霆的背影,也是穿的一身俊逸脫塵的紅緞錦袍,的確瀟灑異常讓人挪不開眼,雖然府里人嘴巴都嚴,但大少爺曾經提起過,比起他,謝云霆無論是武功還是騎馬射箭,又或是容貌處處都和老侯爺更像。
這樣的人日日不打擾只遠遠聽著練曲,只怕謝云霆的母親早就在心里期盼兩人能面對面交談的機會。
換成是她,也很難不動心。
第129章 往事
她曾經,也有一個日日來聽曲的故人。
只是,人間蒼茫,一個不知男女年齡樣貌的故人,哪怕在街角擦肩而過,她也認不出眼前人便是那人。
盛愿知道謝云霆的故事還未說完,便靜靜坐著等著他接著說。
謝云霆看了她一眼,眼里包含了很多東西,但只頓了頓,便繼續說著這屋子里曾經發生的故事。
“我娘一雙手撫琴無數,別說在宮里日日鮮花汁水養著,便是在民間學藝也是嬌養出來的。可聽到我父親在前線生死未卜,不知哪來的勇氣不惜得罪太后也要出宮去尋。她不會騎馬,其他人聽著打仗要死人的都不去,她便用全部積攢的錢財換人駕馬車帶她去前線,最后幾十里實在無人敢去,便將自己和馬捆在一起,等到的時候,馬累死了,她的手也勒的血肉模糊。”
盛愿忍不住泛酸。
即使沒見過謝云霆的母親,可只聽著都能想象出一個鮮活的人,奮不顧身的模樣。能有謝家兩位公子,定然當年謝侯爺從前線平安回來,如此奮不顧身,兩人心里又早就彼此欣賞,按戲文里該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佳話才對。
可這樣的人,被謝家貶低到塵埃。
一定后面發生了許多意料不到的事。
盛愿心里翻涌了很多心思,悄悄去看謝云霆,好在他沉浸在回憶里,表情很淡,但一直握在手上的傷藥瓶子卻被捏出幾道細碎的裂縫。
“前線的境況遠比傳進京中的要艱險,為保糧草,我爹只身涉險引走敵軍,被團團圍住,只斬斷了他三根手指,將人生擒,萬幸只是生擒,留了一命,但不幸的也是生擒,宮中和軍中每日來往書信,用足了手段想要將我爹換回來,我娘就在軍營里等著消息。第七日終于等不住了,悄悄換了最美的那套戲服,帶著琵琶就這么自身到了敵營。”
盛愿的手緊緊握著,連呼吸都忘了。
謝云霆沒有回頭,卻洞察一切,用手輕輕撫在她的手背上,用著輕柔的力道無聲無息替她揉著緊繃的神經,防止抓傷自己。
“許是她樣貌讓人憐惜,又許是沒人將一個戲子放在眼里。沒人攔著就這么讓她深入敵營,到了那敵軍將領面前,說是要見我爹,可敵軍問她和我爹的關系時,她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相識三月,他和我爹連面對面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說話,論起關系更是無處談起,可偏偏就是這樣,還真讓她見著了人。”
盛愿眼睛瞪著圓圓,這些字不難理解,可拼湊在一起怎么都匪夷所思,謝云霆扶著額沖著她無聲苦笑,對著這段過往有些哭笑不得。
他初次聽到這段過往,也是這樣的表情。
后來用了這些年,費盡心思找了當年一些舊人,拼湊出來的,并無出入,他才敢信這些字字字屬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