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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是壓抑著的,只有尾調悄悄上挑,聽上去帶著點委屈,綿綿軟軟的,好欺負得很。
可她這接下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好欺負。
“你煩死了。你就欺負我,就欺負我,你就不能換一個人欺負嗎?我都這樣了,你還罵我。你說我跑了沒出息,可是我能怎么辦?理虧的是我啊,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小姐,我算什么?謝晉卿都把人帶去了,我還非得要留下來無理取鬧,死皮賴臉的糾纏不清嗎?”
“是我不想住在我從小生活的城市嗎?是我想要離開爸爸媽媽嗎?是我非要來這地方,住這破房子嗎?我沒辦法啊,楚宿。晏家不是我家,那些也不是我的。他們都是姜蕓的。我都搶了她的人生那么多年了,以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你讓我還怎么心安理得的在那里住下去。”
“我沒有家了。楚宿,我除了這里,已經沒有地方讓我回了。我不在這里,又能去哪里?”
這些話,晏云清是哽咽著說的,她轉過頭看著視頻里的楚宿,想要努力維持住自己的自尊儀態,想要用毫不在意的語氣笑著和他互懟,就像他們從前那樣。可她沒想到縱使拼命壓抑,自己還是失態了。
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哭訴是失敗者的照影自憐。
她向來是宴家驕傲的小公主,名媛圈里最得意張揚的那一個,就連在發現謝晉卿親手打碎她幻想時,她都不曾如此刻這般哭訴過。
這不是她想要的樣子。
“誰說你沒有家,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來,叫聲爸爸,這些全是你的。”
“你滾啊!”眼淚還沒來得及擦干,晏云清硬生生給氣得哭笑不得了。
第8章 不知好歹
這人就是這樣討厭,明明你難過得要死,他不安慰你也就罷了,還非得插科打諢,沒等你那難過勁兒過去,就讓你無意識間就與他嬉笑怒罵著打打鬧鬧。
被他這么一打岔,晏云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心情,思來想去,也只能沒好氣得白了他一眼。
“說實話,你在沙溪是沒有發展的,晏云清,你可以逃避一段時間,但是你不能一直待在那里。沙溪太小了,你可以去養老、度假,但是這不是你應該奮斗生活的地方。”
這些話,楚宿是經過深思熟慮過才說的。
晏云清即使不是豪門千金了,她也可以去做一個普通的白領,但是她怎么可以去沙溪呢?那里沒有什么她可以去上班的企業,甚至連廠都沒有幾個,她在那里能夠做什么?
晏云清是被嬌慣著長大的,楚宿無法想象,這個千嬌百寵眾星捧月著長大,被譽為c市名媛之首的女人,失去一切后回到那鄉村破落戶人家,她應該怎么活下去。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回c市了,你可以來帝都,來我這里。晏云清,你前二十四年是被你父母寄予厚望的,你也是被悉心培養的接班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為一個男人,一個抱錯孩子的事故,就把你自己全盤否定,自暴自棄呢?”
在楚宿看來,晏云清試圖在沙溪定居謀求生路的打算,完全就是在自暴自棄。
“你甘心嗎?晏云清,你甘心在那個小鎮,找份差不多的工作,找個差不多的人,就這樣平平淡淡,老老實實的過完你的一生嗎?你真的能夠將你這二十四年的錦繡富貴、紙醉金迷的生活全部忘掉嗎?”
楚宿不信。
“你做不到的,晏云清。你早就習慣于奢靡的生活了,你從小住在數千平方的豪宅里,出門有數不盡的豪車、私人飛機等著,你喜歡去各個國家旅游,口味挑剔,從來不曾吃過路邊攤,出入的都是高級餐廳,接觸的都是豪門頂流,你一場生日宴花費了六萬美金......你現在回到了沙溪,你真的能夠適應嗎?你一個月的工資,怕是連你衣柜里最便宜的一雙襪子都買不到吧?”
“貧賤夫妻百事哀,你奢靡慣了,行事作風觀點眼界都是與那些人不一樣的,你看不慣別人,別人也未必看得慣你,你很難在那邊找到像顧清玲、像我們這樣的朋友。你矜貴嬌蠻脾氣不好,往日總有人會遷就你會附和你會幫助你,可是現在你一無所有了,誰會無緣無故的遷就你?”
“你想過這些嗎?你沒有,你只是一時覺得自己委屈了,失去一切無處可去了,所以逃到了沙溪,你只是想在那邊逃避一段時間。你真的想過在那里應該怎么生活嗎?你真的放下謝晉卿了嗎?你沒有,你還想著或許有一天他會找你,給你解釋。你以為你放下了,改變了,可是你確定你那不是在自欺欺人嗎?你不覺得你這樣,太幼稚了嗎?”
你知道如何精準的毀掉一個人嗎?
否定她的生活,否定她的未來,否定她的朋友,將她所有的一切都全盤否定,讓她對自己的存在產生懷疑,產生自我厭惡,然后,再從某個她最看重的點,毀掉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將她所有的自尊全盤擊碎,讓她徹底崩潰。
楚宿這番話說得有點重,晏云清聽著心里很不好受,他們平時打打鬧鬧嬉笑怒罵著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沒有認真過,這是她第一次見楚宿這么認真、苦口婆心的說了這么多話,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個什么樣子。
晏云清往日太過于春風得意了,她沒有遇到過有人這般與她推心置腹,她更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經常懟她,堪稱死對頭的楚宿。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么表情來應對。
她知道楚宿是為她好,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可是,自尊就是這種別扭又無用的東西,你看,楚宿說得沒錯,她就是這么嬌蠻任性脾氣壞又不識好歹。
楚宿往日雖然經常與晏云清互懟,覺得她這個人吶,被眾星捧月慣了,缺少社會的毒打,可他并不覺得她這樣有什么不好。可是,現在不同了,小公主不是小公主了,她要變成村姑了。被自己納入保護圈的人,自己再怎么嫌棄都沒事,可若讓她去接受別人給予的毒打,被磨礪被改變,成為別人眼中的合適,楚宿是萬萬無法接受的。
“晏云清,你......”
“楚宿,夠了。”
牽強地扯了扯嘴角,她想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在這個曾經的死對頭面前再次失態,可眼圈它就是如此的不爭氣,嗓子也是同它的主人一樣沒用。
驕傲的小公主連最后一絲體面都不剩了,她紅著眼圈,任由那無用又多余的眼淚在里面打著轉,她努力瞪大眼睛看著上方,倔強的不讓它掉落,可那被深深壓抑的、難以下咽委屈依然還是變為了哭腔。
晏小公主的端莊優雅懂事得體都是裝的,骨子里她就是這么一個嬌蠻任性壞脾氣不識好歹又愛哭,遇到事情只會逃避,從來不肯直面的人。
現在,楚宿這個壞東西把她的龜殼給掀翻了,把那膽小懦弱自欺欺人又沒用的她直接拎到了陽光底下,公開處刑。
陽光之下,她再無驕傲,偽裝退散、潰不成軍。
“晏云清,你這人幼稚又討厭,嬌蠻任性到了極點,明明自己做錯了,卻容不得別人說上半句不好,遇到事情不是逃避就是一個人偷偷躲起來,連聲音都不敢出的哭。眼光差的要死,腦子也蠢不拉幾的。但是你記住,你是c市名媛之首,你是晏家寵了二十四年的小公主,你聰明、漂亮、有才華又有能力,這些都是你的資本。離開了晏家,離開了他謝晉卿,你并不是一無所有,你配得上任何人,你配擁有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是的,你配,你絕配。”
“我今天與你說了這么多,不為其他,我只想告訴你,晏黑黑,你永遠是有選擇,有退路的。你若是鐵了心要留在沙溪,我不再勸你。但是,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往日總是玩世不恭沒個正型,對她百般嫌棄的漂亮的少年此時神色認真,語氣鄭重,那雙褐色眸子里仿佛有星辰萬千,星辰之內,是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專注。
“什么?”她的眼眶還是通紅的,尚且還泛著委屈的淚花,聽了他的話,抬眸望著他,帶著點難以察覺的依賴,微微哽咽。
看著她這副受盡欺負又乖乖巧巧望著他的模樣,楚宿的眸子里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你是千嬌百寵被縱容著長大的,若說你錯了,那必然也有我的一份。晏云清,你是回家、工作。不是去受委屈的,但凡你受了一丁點委屈,你都給我立刻離開。”
他又道,“晏云清,你很好很好,也值得被很好很好的對待。我楚宿曾經喜歡過、追求過的人,還輪不到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負。你和我吵吵鬧鬧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吃過半點虧。若是你現在在沙溪受了委屈還在委曲求全,那你丟的不是你晏云清的人,而是在丟我的臉。”
安靜的房間里,只有他的聲音,堅定、認真、擲地有聲。
你看這個人,他怎么可以這么討厭。
總是那么輕而易舉的,就把她弄哭,又能這么輕描淡寫的就將她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