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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寧蘭搞出事情的時候她撐船躲出去,而不是回到學校,一方面是因為在放假之前沒有申請假期留校,中途返校是不行的,另一方面就有這層顧慮。
麻煩當然是能避就避,所以這個假期她還是打算撐船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不沾染這些繁雜事,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安安心心,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
寧家這個爛攤子,她這輩子是決計不會背的。
于是在寒假開始的時候,寧香和林建東掐著時間回到甜水大隊,在凌晨公雞打鳴之前,撐上船屋往別的地方去,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看冬日的景色。
趙家和寧家之間因為寧蘭而起的那點恩怨,該發生的全都發生了,該鬧的也已經鬧過了,秋收的時候趙家又扒走了寧家的糧食,現在差不多應該了了。
所以寧香并不像暑假時候那般緊張,連撐船找新的地方,都是懷揣著游玩看風景的心情。同時這次她也沒躲得特別遠,離開甜水村的人所能觸及的范圍就行了。
林建東看她狀態放松心情好,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好。稍微想象一下這如果是一條烏蓬小船,兩個人在河面上泛舟游玩,也別有一般不一樣的趣味。
慢慢撐著船,迎著東方照紅半片天空的初陽,林建東臉上蒙上一層霞光,轉頭看向寧香問:“春節也不打算回來過嗎?”
寧香沖他搖搖頭,“安頓好以后我下午去放繡站交繡品,晚上悄悄回來一趟,親自和麗珍阿婆說一聲。等我以后順利在城里安上家,把麗珍阿婆接過去,平時如果沒有十分必要的話,可能就不會再回甜水大隊來了。”
林建東聽完話也點點頭,迎著朝霞微瞇眼,只覺得今天的日出格外好看。
***
林建東撐著船找到一處安靜隱蔽的地方,幫寧香綁好船,便先自己回甜水大隊去了。回去后自然找生產隊的隊長說一聲,說那條住家船,還是要撐出去用幾天。
寧香在船上收拾了半天,曬了曬船里的東西,接近傍晚的時候去了一趟公社,把手里的做好的繡品全部交掉,隨后在天色暗下來后,又回了趟甜水大隊。
她避開所有人去到王麗珍家,王麗珍剛好坐下來正準備吃飯。看到寧香突然回來,王麗珍大大地驚喜意外了一陣,她也覺得寧香現在回來不好,還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寧香笑著在餐桌邊坐下來,跟王麗珍說:“是不打算回來了,但還是要回來看您一眼我心里才踏實。這個春節我也就不回來陪您過了,寧家現在這種情況,我還是離得遠一點比較好,開開心心地回來過年,怕惹上麻煩。”
王麗珍最是不敢惹麻煩的人,只點頭,“你不用管我,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行。”
王麗珍一個人在家,晚上做的飯不是很多,勉強還剩下小半碗的米飯。寧香本來飯量也不大,就盛了這小半碗米飯陪王麗珍一起吃晚飯。
飯少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吃,想到點什么,她又問王麗珍:“阿婆,上頭已經決定要給黑五類摘帽子了,政策馬上就要落實了,許書記在喇叭里通知了沒有?”
目前甜水大隊還沒得到這個消息,王麗珍聽到寧香這么說,心里瞬間有點激動,心跳不自覺加快,捏著筷子沖寧香搖搖頭,“沒有聽說這回事,真的假的?”
這要是真的,那她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站起來做人了?再也不會再受人冷眼和歧視了?她夾著尾巴過了十幾年的日子,乍聽到這種事,下意識有點不敢相信。
寧香看著她說:“是真的呀,決定都已經出來了,經群眾評審,縣革委會批準,帽子就能摘掉。您這么多年什么錯都沒犯,肯定沒問題的。現在縣里估計在組織摘帽辦,等一切全都準備好了,肯定會發通知下來的,您再等一等。”
王麗珍越聽越激動,真不敢相信她這輩子在臨死之前,頭上的帽子還能有被摘掉的一天。這便又忍不住想,如果帽子都摘了,是不是她男人也有可能會回來?
她現在和寧香熟,也沒有太多顧忌,便握著寧香的手問了這個事。
寧香知道以后社會會越來越開放,限制會越來越少,如果王麗珍的男人沒有死在外面的話,如果他還惦記故鄉和老婆孩子的話,那自然是可以回來的。
但是,在她的前世的零散記憶當中,王麗珍的男人好像并沒有回來找她。
但她還是沖王麗珍點了點頭,給她留了個念想,“有可能的。”
王麗珍看著寧香,激動著激動忽又不激動了。片刻她收了手回去,壓了壓驚喜的情緒并斂起神色說:“算了,都多少年了,怕不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寧香伸手握握她的手,沒再多說這方面。
兩個人聊完了摘帽子的事情,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寧香跟王麗珍說說學校里的趣聞軼事,王麗珍則跟寧香說說鄉下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
寧家的事情她之前在信里簡單幾句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這會忽又想起一個事情來,她吃完最后一口飯擱下筷子看著寧香問:“你阿知道江見海的事情啊?”
之前千絲絲綢廠發生重大火災的事情?
寧香看著王麗珍:“他怎么了?”
王麗珍跟她說:“他的絲綢廠發生了火災,燒傷了好幾個工人,家屬到廠子里好一通鬧呢。據說排查下來是安全事故,江見海這個廠長要擔主要責任,被什么……雙開了。”
寧香看著王麗珍眨兩下眼,“雙開了?”
王麗珍點頭,“聽說廠子里的損失可大了,廠里還得給受傷工人賠錢。廠里的房子當然也不再給他住了,帶著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人,三四天前剛回了鄉下。”
手指不自覺在桌面上敲兩下,寧香低著眉沒說話。
直接笑的話,或許有點不那么厚道?
不知道寧香在想什么,王麗珍又說:“我就有點不懂呀,這火也不是江見海他去放的,火災這誰也預料不到的呀,他一個廠長也不管這些呀,怎么會要承擔這么大的責任的啦?”
寧香抬起目光,笑一下道:“他是廠長,但凡發生一點安全事故,都得由他來負責。領導可不是好當的,不出事的時候什么都好,出大事的時候分分鐘下馬。”
這件事情,不知道是老天給他的報應,還是他自己釀成的惡果。
這輩子他老娘死得慘,三個孩子在他眼皮底下墮落成廢物,想想劉瑩那性子也不會給他安生日子過,他腦子里偏偏還有前世那般接近完美的一生。
在這樣強烈對比的刺激下,他要是還能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地工作才有鬼了。
劉瑩和三個孩子都是他的拖累,他又是個極要面子極要好的人,肯定不想比前世過得差,于是什么都想顧什么都想好,最后只能落得個什么都抓不住的下場。
前世是她這個文盲婦女拖累了他,她這個文盲婦女是他這位大廠長一生到死的遺憾,這一輩子甩開了她這個大拖累,還以為他能憑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呢。
結果在改革春風吹滿地之前,先把自己的翅膀給折了!
他現在可以說已經是一無所有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抓住時代的機遇,帶著自己心儀的城里老婆和三個孩子,再一次走上人生巔峰。
改革開放的春風,不知道還能不能把他給吹起來。
王麗珍也不同情江見海,聽完寧香的話只說:“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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