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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金生在旁邊悶著氣,早就知道他的兩個兄弟對他沒多少真心,幫他們也是出于兄弟這層關系迫不得已,于是出聲道:“會還給你家的,一粒糧食都不會少了你。”
弟媳婦笑笑,“還有大哥大嫂家的,還有之前去醫院檢查拿藥,墊的那些錢……”
胡秀蓮深深悶口氣,心里異常憋屈難受,默聲想——非得就在這時候提還錢還糧食的事?他們家現在都落到什么樣的地步了,還這樣沒有一點人情味!
弟媳婦看著他倆的臉色,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不高興了。這家人這段時間一直是這樣,動不動就擺出這樣一張臉來,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們似的。
管他們擺什么臉,總之這錢和糧食不能不要,所以她又繼續說:“你們要是實在沒有辦法,我給你們出個主意,開學去找阿香借一些唄,離開學沒幾天了呀。”
寧金生的弟弟悶頭吃飯不說話,全讓自己媳婦來當這個壞人。而寧金生和胡秀蓮也悶頭不說話,稀水粥喝在嘴里的只覺得異常苦。
說什么呢,不管說什么,脾氣一上來絕對要吵。吃人家喝人家的,還真不敢有脾氣。
有也只能硬生生壓著。
第二天寧金生和胡秀蓮就沒再帶著寧波寧洋去兩個兄弟家蹭飯了,寧金生去生產隊借了一點口糧。因為生產隊借糧有限額,他們也只借到了勉強夠三個月吃的。
不過能捱到秋收,也差不多了。
除了借糧食,寧金生在生產隊還押工分借了一點錢。生產隊也不是有吃不完的余糧用不完的錢,尤其到這時節什么都有限,窮也不是窮個人,所以借的錢也不多。
寧金生一個月掙的工分差不多相當于五塊錢,生產隊隊長看他家實在可憐,便給他押了三個月的工分,借了十五塊錢給他。
拿了糧食和錢回到家,寧金生又拿錢去了一趟供銷社,買了一口小鐵鍋,還有兩個最便宜的瓷碗以及兩雙筷子。別的暫時可以不要,吃的東西必須得置辦。
而也就買了這點子東西,就花了將近一半的錢了。
眼見著馬上開學,寧波寧洋上學的學費才是大問題,愁得人睡不著覺。
眼下教育政策完全都變了,不像以前讀書沒用,現在讀書考大學成了窮人家孩子改變命運的最容易走的途徑。夫妻倆還想讓寧波寧洋考好大學,給家里爭光呢。
之前因為彩禮的事情,胡秀蓮在她姐妹家借過了錢,再去借也是借不到的了。早知道趙家會蠻橫到這種地步,那十幾塊錢當時她也不該給那瘸子他娘。
他們之前到別家就借不到錢,眼下家里這樣的情況,人家怕他家完全還不起,更是不可能會借的了,當然他們也不想再拉下臉求爺爺求奶奶似的了。
到底怎么辦呢,胡秀蓮躺在小棚子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憋得難受,每晚都這樣。
寧金生看她來回翻身也十分煩躁,只問她:“不睡覺干什么?”
看寧波寧洋睡著了,胡秀蓮吸口氣問寧金生:“馬上就開學了,咱們手里剩的這點錢,只夠寧波寧洋一個人的學費,這要怎么辦?”
還有家里欠的債越來越多,靠掙的那點工分,真不知道要還到什么時候。
聽到這問題,寧金生也覺得喘不上氣,深深吸口氣片刻說:“怎么辦?要么退學下來一個干活掙工分,要么……”
要么什么,夫妻倆在昏暗的夜色中對視一眼,想到一起去了。雖然有點下作不要臉,但這也是他們夫妻唯一剩下的還能試一試的辦法了。
寧蘭那個壞種卷錢跑了,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茫茫人海根本沒法出去找。寧香現在是跑了,可她學校跑不掉,開學她會回去的。
寧香手里有錢,給不出兩百彩禮,但給個幾十塊錢補貼家里還是可以的。
但想到寧香的態度心里也憋氣,胡秀蓮又吸口氣說:“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去學校找她只怕她也不會見我們的。這丫頭石頭心鋼鐵腸子,她肯定知道家里遭了多大難,可她就是不回來,連看都不來看我們一眼。”
寧金生深深吸口氣,“她現在是大學生,身邊都是有臉有面的人,就去她學校找她,她要是不想丟人,那就趕緊掏錢。掏了錢,我們什么話都不會說。”
胡秀蓮想想覺得也是,既然她狠心,就別怪他們無情。低聲下氣求她沒有用,那就只好來硬的,威脅她。她現在是大學生,光鮮亮麗得不得了,能不要臉面嗎?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現在過得日子不比要飯好多少,還要什么臉?
胡秀蓮吸著鼻子使勁抹一下眼睛,“不要這老臉了!”
這張老臉和寧波寧洋上學考大學比起來,根本也不值什么錢!
***
寧香在八月中旬的時候把手里的繡活全部做完,她按照林建東給她畫的路線圖走回木湖公社。路上問了幾遍人,倒是也沒走太多的彎路。
早上很早出發,中午到放繡站交了繡品拿了工錢,同時又領了新的物料。
放繡站發的那張底稿,能做出什么樣的繡圖陳站長知道,但寧香自己原創的那一幅,他是真不知道最后會是什么樣的。
本來沒對寧香的這幅繡品抱希望,但在看到成品的時候,他也結結實實被驚艷了一把。沒等拿去蘇城呢,他就打包票說:“就這個,肯定好賣的!”
寧香笑笑,“謝謝站長的肯定。”
陳站長開開心心收了她的繡品,想象著這兩幅作品送到蘇城,尤其其中那幅園林圖,會多給他們木湖繡娘以及放繡站長臉,心里就覺得十分得勁。
因為開心,給寧香結錢都是極為大方的。在給寧香拿物料的時候,陳站長突然又想起些事情來,便關心試探著問寧香:“對了,聽說你家因為彩禮的事情,家里被人砸了,是你家嗎?”
這件事鬧得非常大,木湖和里澤兩個公社的人都聽說了。陳站長當時也是聽了這些傳言和八卦的,還聽一個技工人員說,被砸的就是寧香家里。
被問到這個問題,寧香不回避也不想多談,簡單道:“不太清楚,我沒有回家。”
陳站長從她的表情和語氣中就能看出她的意思,于是也就識趣地問了這么一句,接下來就沒再問。他把物料拿給寧香,只還讓她好好干活。
在寧香走的時候,陳站長還跟她說:“要是有什么困難,來放繡站找我。”
寧香有自信能扛下寧家的事情,就是公社放繡站現在拿她當寶貝,因為她在蘇城已經有了名氣。陳站長人本來就好,如果她想來放繡站支點錢,還是很容易的。
她沒有什么困難需要陳站長幫忙的,但還是笑一下說:“謝謝站長。”
從放繡站出來以后,寧香也沒有立即回去。她拎著物料又去了一趟公社的郵局,花錢買張郵票寄了一封信出去。
信是寄到甜水大隊的,眼下她能抽空來公社放繡站,但不能回甜水大隊。寧金生和胡秀蓮每天要上工不會來公社,但到了村里,就算她再小心也會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