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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正宇想了想,“蕪縣……那也不遠。”
確實不遠,但走水路搖著小船搖搖晃晃也要走大半天。不過現在到處都在修公路了,大概應該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坐車來回了,那樣可以省時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譬如寧香會說一些鄉下的生活。鄉下除了種水稻小麥解決肚子溫飽問題,也會種棉花載桑樹。
他們這絲織業從古代起就很發達,所以很多大隊種桑養蠶。
楚正宇不見外,說得更多,說他自己家里的事情,說他在部隊的事情,基本說到哪到哪,根本就沒拿寧香當外人,好像要把自己老底都掀給寧香看。
當然他也沒什么老底,和張芳猜的一樣,他家是干部家庭,在家里是獨生子。七二年的元月份高中畢業,人生也沒有其他意外,很自然就報名去當兵了。
在很多人眼里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在楚正宇這種家庭出身的人眼里,都是最為尋常不過的事情。到什么時間就走什么路,沒有半點煩惱憂慮,未來都是確定好的。
如果不是突然恢復高考,像他們這種人,下半生就是在部隊里混下去,不是混幾年回鄉轉業到機關里當職員,就是留在部隊混個一官半職,總之不會差。
而其實他們這些農村普通家庭的小孩也是一樣,未來基本沒什么大的變數,讀書不讀書大部分都一條出路——和祖輩父輩一樣留在鄉下繼續種地。
知識改變命運,都是從高考恢復開始的。
也因為高考的恢復,讓楚正宇這樣家庭的人,和寧香這樣家庭的人,可以相遇在同一所大學里面,讀同樣的書,受同樣的教育,有一樣美好的未來。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天到學校的站臺下車,再一起往學校里去。
這一次寧香沒再在學校大門外看到江岸那三個孩子,就算他們過來,寧香也不會搭理他們。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管他們現在在想什么,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寧香都不會再往他們身上浪費半點時間。
她這一生的時間很寶貴,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要去做。
***
江岸江源和江欣在上一周的星期天過來蹲守在學校門口,自然是因為在西餐廳偶遇了寧香,心里起了許多情緒壓不下去,又被勾起了一些不該有的想法。
他們想來想去,還是想當面跟寧香道個歉,想讓她原諒他們當時的不懂事。
但在看到寧香旁邊走著的楚正宇時,他們也徹底認清了一件事情——寧香和他們已經走在了兩條不同的道路上,再也不可能和他們有什么交集了。
他們道歉不道歉,在寧香那里都沒有任何意義,寧香也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道歉。
寧香和他們的爸爸早就沒關系了,她現在可以和別人談戀愛,也可以和別人再結婚。一紙離婚書以后,她和他們江家,早就斷清了所有的聯系。
不管他們是后悔也好,痛苦也罷,她都不會再回來了。
甚至遇上了,都不愿意多看他們一眼。
徹底看清楚了寧香的態度以后,一向就挺有自尊心的江岸,自然便帶著江源和江欣離開了,此后的一周也再沒來過東蕪大學附近。
然后也是從那天以后,他和江源江欣便越發放任墮落,好像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意義,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剩下玩樂和自我滿足,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后娘劉瑩在他們眼里是敵人,父親江見海在他們眼里是個治不了媳婦的廢物,每天忙得看不見人影,偶爾有空就要對他們說教一番,說的都是廢話。
他們奶奶死了,他們就成孤兒了,除了不缺吃喝不缺錢,其他什么都缺。
在家里沒有存在感,自然就出去混。為了在外面找存在感出風頭,他們買最近從年輕小流氓中流行起來的喇叭褲來穿,買新鮮玩意收錄機買磁帶,買蛤m鏡買花襯衫買高跟皮鞋。
一套行頭上身,那就是時代的標桿,走在街上惹得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
雖然社會上的風氣明顯在改變,尤其近來這段時間街上悄悄流行起了喇叭褲、花襯衫,以及各種皮鞋墨鏡,但這些東西也被看作是“阿飛”“流氓”的行頭,所以在大學里是沒有人穿這種奇裝異服出這種風頭的。
大學生的打扮還是以干凈整潔得體為主,時髦洋氣但絕不會夸張。
感受著時代的悄然變化,寧香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地平穩,沒有什么大的事情發生,至于一些生活中尋常又重復的零零散散的小事,全部都可以忽略不計。
她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仍是花在學習和刺繡上面,周一到周六在學校不出去,到周末的時候會去找周雯潔和李素芬,用這樣的空余時間多學習刺繡技法。
如果非說有什么不同,便是楚正宇時常會出現在她生活中。有時候是在周末差不多的那個時間段,在公共汽車上偶遇,有時候是在學校,他會有事來找她。
總之這樣一來二去的,也就差不多算是熟人了。
今天周末,李素芬家里有點事情,寧香便提早從她家回了學校,自然沒有在公共汽車上碰到楚正宇。回到學校后她也沒再出去,只留在宿舍繼續做刺繡。
每天學習累了一周,宿舍其他人嫌天氣熱沒出去玩,但也沒有去自習室學習。而是從圖書館找了課外小說書,呆在宿舍吃吃睡睡聊聊天,看了一天的課外小說當放松。
她們看《基督山伯爵》,一邊看一邊討論小說里的人物和劇情。
這年代的娛樂方式實在太少,如果不出門,也就只能看看小說了。寧香坐在床前安心地走針做刺繡,一邊豎起耳朵聽她們聊這本小說,只當自己也參與其中了。
聊了幾句小說劇情,顧思思在桌子邊豎了個懶腰,用很是無聊的語氣說:“早知道我就把家里的破收音機抱來了,好歹也能聽點節目,這書我都看一百遍了。”
趙菊接著她的話就現場來了一句:“壞人是不會就這樣死的,天主還要留著他們,假他們之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呢!”1然后她慷慨激昂地一說完,忽有個人在門外敲了兩下她們宿舍的門,并沖著她們宿舍里說了一句:“寧香,下頭有人找你。”
說完那人就直接走了,也沒再留下別的什么話。寧香只好放下手里的針線,把繃架往一邊放一放,起身出去。到了宿舍樓下一看,找她的是楚正宇。
看西半空太陽的高度,這大概正是他從家里來學校的時間。然后還沒等寧香問他什么事,他就先開口說:“還以為今天能在車上碰上你呢。”
寧香笑一下回答他:“親戚家里有點事,就早點回來了。”
楚正宇聽她說完,直接又把手里的一個東西往寧香懷里一放,寧香不得不伸手接住,然后又聽他說:“我從家里帶來的,先給你玩兩天,本來想著在車上遇到給你的。”
寧香不知道他往她懷里放了個什么東西,因為他用軍裝外套給包起來了。然后寧香也還沒來得及多問,楚正宇就十分瀟灑地轉身走了。
寧香一嘴的話沒吐出來,看楚正宇已經走遠,只好又給咽了下去。她在原地站一會,低頭看看手里包軍裝的玩意,便轉身回宿舍去了。
到了宿舍寧香把那東西放到書桌上,顧思思第一個伸頭看她,看了一會開口問了一句:“什么東西啊?還包得這樣嚴實。”
聽到顧思思這么說,其他人也把注意力投到了寧香這邊。寧香沒有立即扯開軍裝外套,先看向顧思思回答她的話:“我也不知道,楚正宇說給我們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