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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是鼓勵性的假話,陳站長也都知道的,寧香今年一年專注高檔藝術品的繡制,繡出來的作品不管從技法還是精美度上來說,都無可挑剔,現在她在蘇城已經有了一定的名氣,不少人知道她這個繡娘的名字。
這不是什么應該驕傲的事情,寧香依然很謙虛,“要學要鉆研的還有很多呢,過一陣子等我到了蘇城,我就可以經常去找您探討請教了,您到時候不要嫌我煩才好。”
周雯潔最喜歡她這種心態,在學習探索的道路上永遠不滿足,對刺繡永遠保持熱愛,不會因為學會了一些高超技法,取得了一些成就就沾沾自喜自滿自足。
不過她更多的注意力在寧香的后半句話上,不知道她過陣子為什么要去蘇城,只好奇問寧香:“過陣子你要去蘇城了?是有人在城里幫你找到了工作嗎?”
寧香笑著搖搖頭,沒有藏著掖著,大大方方直接道:“我考上東蕪大學了,三月份開學。”
一聲不吭的,考上大學了?聽到這話,周雯潔和陳站長一起默契地瞪起了眼睛來。他倆都震驚地盯著寧香看了好一會,然后還是陳站長先出聲:“你考上了東蕪大學??”
寧香點點頭,“剛收到錄取通知書不久。”
反應過來,周雯潔眉眼一下子笑彎了,忙拉起寧香的手捏在手心里,滿眼歡喜地說:“丫頭你這也太厲害了,刺繡做得這樣好,又考上了大學,前途無量的呀。”
寧香也彎眉笑起來,“還是更希望能做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陳站長“哎喲喂”一聲,“原來你這都是吃上公家飯的人了,是國家的人才了。考上了大學還不怕苦不怕累繼續做刺繡,還這么愿意花心思鉆研,我這下算是知道你對刺繡到底有多喜歡了。就憑這一點,以后你要什么物料我都無條件供給你,做廢了也不要你承擔任何損失。”
說著又想到什么,忙換了語氣接上,“對了,阿香你這去了蘇城上大學,可不能忘了咱們木湖這小放繡站啊。你現在是我們木湖名氣最大的繡娘,可不能跑。”
寧香笑笑,直接道:“不會跑的,就算去了蘇城,以后我還是從咱們這里拿物料做繡活,做出來的繡品還是交給您,讓您從我們木湖發出去。”
木湖放繡站對于她而言,是人生中特別重要的存在。她從輟學以后就從這里拿物料回家做繡活,學了技法,也靠做繡活賺了很多的錢,離婚后更是靠這個生存的。
陳站長一直喜歡她的為人和手藝,平時對她也多有照顧。稍微好點的活,也都會最先想到她,有繡師下來做培訓,他也會為她爭取機會讓她跟著繡師學習。
她是木湖培養出來的繡娘,不會在技藝成熟后就跑了。
聽她這么說,陳站長笑得開心,“那我就放心了。”
他們木湖這么多繡娘,常年做各種繡活,做各種培訓,難得出了寧香這么個在蘇城打開了名氣的,寧香現在可以算是她們木湖刺繡的一個臉面,他可舍不得讓別人撿現成的。
而這年頭,在哪里拿物料做繡活都是一樣的,這時候什么都是集體的國家的。周雯潔不管寧香在哪里拿物料交繡品,她只在乎寧香是不是能做出更好的作品來。
在陳站長說完話后,她跟寧香說:“到了蘇城一定得去找我,有機會我介紹你認識更多的大師,讓她們再傳授你一些新的技法。每個大師的刺繡風格都不一樣,你能學到更多的。”
寧香聽到可以跟更多的大師學習技法,心臟便控制不住嘭嘭跳起來了。她那如饑似渴的學習欲讓她很興奮,更有一種不真實的飄忽感,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周雯潔看她這樣,笑起來說:“可不是哄你玩呢。”
寧香從激動中反應過來,忙沖周雯潔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師父!”
周雯潔可不是為了讓她感激她的,不再拉著她耽誤時間,只又說:“你做出更多的好作品出來,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趕緊跟陳站長拿物料去吧,放開膽子做。”
寧香受到了相當大的鼓舞,又是重重點頭,“嗯!”
這該說不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陳站長也便沒再站著,和周雯潔招呼一聲,便帶著寧香拿上那張園林圖,先帶著她去制作底稿去了。底稿制作出來,再給她發足夠的花線。
把所有物料都送到寧香手里的時候,陳站長笑著說了句:“期待阿香你的原創大作!”
寧香點頭,“一定繼續給我們木湖繡娘長臉!”
陳站長沒忍住笑出來,只覺得寧香活得越來越有光彩了,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光彩。
以前他還在心里疑慮過她離婚這件事,但現在看來,離婚對于她來說,是好事。
***
寧香拿著物料從放繡站出來,又往供銷社去了一趟。她把平時省著攢下來的錢都花在這種她覺得最不該省的時候,在供銷社買了一盒彩色鉛筆。
到家后她沒有立即在底稿上開始做刺繡,而是拿著林建東的那幅線條畫,又盯著琢磨了很久。琢磨一陣把彩色鉛筆一根根削出尖來,嘗試性地往上加了兩筆。
但她運筆畫畫實在是不熟練也沒感覺,于是填了兩筆后便停下來了。
她這樣對著線條畫琢磨了小半天,也沒有開始動針,倒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的。然后到傍晚生產隊差不多下工以后,她拿著彩色鉛筆和線條畫,又去飼養室找了林建東。
她把畫和彩色鉛筆全部都放在林建東面前,對他說:“我已經請教過周雯潔繡師了,她非常支持我繡你畫的這幅畫,陳站長也把物料都給我拿回來了,隨時都可以動針。但在動針之前,我還是想看看你會怎么填色,畢竟這是你畫的。”
林建東沒想到才一天,她真就要開始繡他的畫了。他還是覺得有些受寵若驚,看著寧香說:“我也沒認真學過色彩,畫是可以畫,但是不一定好看的。”
寧香對他沒有什么要求,只是想看看,如果讓他填的話,他會把這幅畫填成什么樣,有個大體的感覺就行,不需要多專業多細致,本來他的線稿也并不細致。
她會把自己的想法、周雯潔的建議,以及林建東的畫作表達結合在一起,讓這幅繡品呈現出最佳的效果。
所以她說:“你憑感覺隨便畫就行。”
林建東確實也不是專業的,給自己壓力也沒用,于是便拿起彩色鉛筆,依著腦子里對園林殘留的記憶,稍微構思一番,然后落筆勾掃,一點點鋪出顏色。
寧香在旁邊安靜看著他畫,看著看著心里就產生了一點奇妙的感覺。林建東填的顏色畫出來的大體感覺,和她想象的非常接近,只是他畫出來的比較粗糙。
等他用彩色鉛筆涂出這幅比較粗糙的畫作之后,寧香看著畫作笑一下,然后對他說:“看來我對這幅畫的理解偏差不大,我想象的和你畫的差不多。”
林建東不敢說自己畫得好,只道:“畫不了更細了,只能這樣。”
這樣也就已經足夠了,寧香本來就是想看看他會怎么畫,想看一個大致的感覺而已。她不需要林建東給她細化成什么樣,她的針和絲線可以做這些事。
可以了,寧香起身直接拿起掛歷卷起來,又對林建東說:“等著,拿了工錢分你酬勞。”
林建東也從桌邊站起來,“不用什么酬勞,我隨手瞎畫的,總共也沒花上多少時間,粗糙得很,你接下來一針一線不知道要繡多久,不用分我工錢。”
寧香不跟他爭這個事,拿著畫往外走,“開學前怕是繡不出來了,得拿去學校里接著繡。也不知道大學生活什么樣,我連小學都沒上完,想想還挺緊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