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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香坐在地邊上沒有動,擰著頭看了那老婆子一會。等了一會,那老婆子還是沒有聲音,也沒往起爬,她這才覺得不對勁,連忙起身往那老婆子身邊跑過去。
跑到跟前一看,人果然摔迷糊了,眼睛細成一條米粒寬的縫,眼珠子木著不動。
作為同一個村子的人,這老婆子寧香也認識的,她全名叫王麗珍,家里成分很不好,是個在村里幾乎人人都認識,人人都把她當瘟神一樣避著的人。
她家倒不是什么地主財主漁霸,而是因為她男人的過去。
在建國之前,她男人被果軍拉去打仗,在果軍逃往灣灣以后,她男人也就跟著失蹤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到現在不知道人在哪里。
說起來,她算是村里最命苦的女人。男人沒了不說,因為她男人這事,她和她兒子在六六年那會遭受了不少罪。然后她兒子沒能受住折磨,直接撒手閉眼走了,留了她一個人在世間,常年無人問津,活得跟個孤魂野鬼似的。
這個年代,大概每個村里都有幾戶成分不好的人家,平時在村里夾著尾巴做人,活得戰戰兢兢畏畏縮縮。所有人都唾棄他們,以此來表明自己的階級立場。
王麗珍平時也是形單影只的,村里和她往來的人不多,她時常就是一個人坐在自家門口,目光呆滯地望著一個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半天大半天。
她不說,人家也都知道,她在等她那死鬼男人回來。
寧香和王麗珍之前接觸也不多,算不上熟人,但對她的事也都知道。其實和王麗珍這樣的對比起來,寧香覺得自己現在受的這些流言蜚語,根本算不上什么。
寧香不管什么成分不成分的,看王麗珍摔迷瞪了,連忙蹲下身來叫了她兩聲“阿婆”。叫了兩聲看她還是沒什么反應,她便伸手過去托住她的肩膀和腰,慢慢把她扶起來,然后用手指掐她人中。
掐了一會王麗珍才有反應,像緩過氣來一般大喘了兩口氣。
寧香沒有松手,還是扶著她,讓她緩了一會又問:“您沒事吧?”
王麗珍哧哧喘著氣,也不開口說話,看起來狀態并不是很好。
眼見著天要黑了,把她一個人丟這里寧香也不是很放心,她左右看看附近也沒有別人,便吸口氣把她扶著站起來,嘴里念叨說:“算了,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她家在哪,寧香也都知道,不用她費勁來說。但寧香力氣不很大,背不動她,只能把她架在肩上,用身體撐著她,讓她借力慢慢邁著步子挪回去。
費勁把她扶到家里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寧香知道她家在哪,以前也有從她家屋前家后走過的時候,但從來沒進到屋里過。她家算是甜水大隊里極度貧困的人家,只有兩間泥墻草蓋房。
進了這兩間泥茅草屋,一眼掃過去,也就看到一張床鋪、一張小桌子、一口水缸和一個土泥灶。東西是沒幾樣,整個就一家徒四壁,但勝在屋里整潔干凈。
而這屋里也不全是灰暗色調,扶著王麗珍進去的時候,寧香掃到床頭的墻上掛了一張小貓撲蝴蝶的彩色畫,顏色非常鮮麗,看起來像是掛歷的封面。
眼下當然沒心情看畫,寧香撐著力氣把王麗珍扶到床邊坐下來,讓她斜著身子靠去床頭上,以防她坐不穩倒到地上去。
身上沒了負重,寧香站在床前喘一會氣,等氣息平復了些許,開口問王麗珍:“阿婆,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啊?要不要我扶你去衛生室?”
王麗珍沒什么力氣的樣子,沖她搖搖頭,虛聲說了句:“麻煩你了。”
去什么衛生室,這條老命還不值看病的錢呢,真的要是頂不住,一口氣上不來死了也就死了。她這個孤魂野鬼一樣的人,死不死也沒有半個人記掛。
寧香倒沒覺得有多麻煩,只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沒事。她家里一個人都沒有,要是真有什么問題,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更沒人能及時送她去醫院。
她站著又看了王麗珍一會,還是不放心,“真沒事嗎?”
王麗珍忽笑了一下,看著寧香的眼神下意識軟了幾分,“沒事,死不了的。”
不知多久沒被人這么關心過了,一時間心里忍不住暖暖的,還有點酸味。她盯著寧香端詳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開口說:“你是……寧家那個大丫頭吧?”
看她認出了自己,寧香也笑一下,語氣輕松道:“對,最近村里阿婆嬸娘們嘴里的紅人,幾天前剛和男人離了婚的那個。”
王麗珍聽她這樣說話,又笑了,說她:“看得還挺開。”
雖說她和村里人沒什么往來,但村子里大一些的家常八卦,她也能聽到。確實如寧香自己所說的,她這段時間是村子里各位婆子媳婦嘴里的“大紅人”。
寧香確實也看得開,繼續笑著道:“管別人說什么,自己開心就好了。”
王麗珍坐著和她說幾句話,算是徹底緩過精神來了。平常說話的人少,難得有人搭理她,她是挺想和寧香多聊幾句的。但她又因為自己的成分問題,不愿多留人。
于是她沒再說其他的,只又對寧香說了句:“丫頭,剛才謝謝你啦。”
寧香看她精神狀態恢復得還不錯,也就放心了,和她說了句不麻煩的,再囑咐她自己小心一點,注意身體什么的,便沒再多打擾,轉身離開了她家。
然出門走了兩步,她又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很突然的,她想她奶奶了。
第020章
晚上,寧香沒什么困意,便鋪了張草席在甲板上,自己躺在甲板上吹河風。就算是正夏天里,晚上在船板上睡覺也能被河風吹得一身涼爽,這時節便更涼了。
寧香裹了一條毯子,躺著看頭頂夜空的星星。這時候環境污染還沒那么嚴重,沒什么霧霾天氣,尤其是在鄉下,一到晚上,當空全是璀璨閃亮的星星。
除了星星,不遠處也有其他船只上散發出亮光,不時還能聽到誰家吵架了,或者誰家孩子耍鬧玩惱了,或者還有汪汪狗叫,嘈雜但充滿生活氣的聲音。
寧香看起來好像是在看星星,其實腦子里全是一些小時候和她奶奶相處在一起的畫面——她奶奶教她繡鞋面,教她繡荷包,教她繡虎頭帽……
其實已經是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了,可現在想起來,依然每一個手指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張臉已經模糊了,連皺紋的具體紋路都還原不出來。
渾身被河風吹透,眼見夜深,以防受涼感冒,寧香便收了毯子和草席,進屋鎖門睡覺去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晚她的夢里全是她奶奶的臉。一直到清晨醒來,那張充滿慈愛的模糊笑臉還在腦子里揮之不去。
一直等到洗漱完,夢里小時候的場景才淡了。
土地上已經種了菜,這一天寧香不用再出去撿大糞,早上起來吃完飯便直接拿起繡活來做。從放繡站拿回來的小面幅的繡品已經快要繡完了,過兩天她打算還是去繡坊干活。
繡坊是村里的集體財產,不是誰家私人的屋子,只要是村里的繡娘都能過去用里頭的東西。寧香作為甜水大隊的人,當然也可以過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