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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禪房中出來后,青黛和木藍便緊張地圍了上來:“怎么樣?大師怎么說?”
她微笑:“大師說謝郎還活著,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說著,她視線不經意劃過院門口墜滿許愿紅綢的菩提樹,卻是一愣。
寺門那處,桓羨玄袍箭袖,衣著清貴,正不耐煩地抱著個小女孩往樹上掛著紅綢。
他身側還立著伏胤。察覺她目光,他愣怔地輕喚了聲“陛下”,桓羨回過視線來,亦是愣住。
寺廟中人影幢幢,二人眼中卻唯能盛下彼此。而當見到那朝思暮想的人,見她面上如覆冰霜,桓羨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心虛。
他抱著蓁兒稍稍走近了些,神色不自然地與她解釋:
“我沒跟蹤你,是蓁兒在外面瞧見樹上的紅綢非要進來。”
“我只知道你在敦煌,沒想到會在這處碰見。”
蓁兒……
薛稚的目光掠過他,落在他懷中粉妝玉琢、一臉茫然的稚女身上。
蓁兒……這是她的蓁兒嗎?
她目光不由得柔和下來,情不自禁地走近幾步,然步子才一跨出,又回過了神來,冷冰冰地問:“你來做什么。”
她只覺得她在歲月里平和消弭下去的恨意,此刻又忍不住泛起了波瀾。
果然啊……果然啊……這個人,從來就沒有變過。
“女兒說想你,我就帶她來了。”桓羨說著。
又放下桓蓁,輕輕拍著她的肩,道:“蓁兒,這就是阿母,過去吧。”
父皇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桓蓁本能地有些疑惑,但她年紀尚小,連疑惑也沒察覺出,依言朝那正緊張望著自己的美婦人走去。
“阿母。”她按照父皇教過的無數遍那樣,櫻桃小口微啟,乖乖糯糯地喚道。
薛稚只覺心尖一抽,兩行淚水不自禁地滑下兩頰。應了一聲“哎”,將蓁兒抱在了懷里,止不住地淚水長流。
蓁兒又在她側頰上親了一下,童音稚嫩地問:“阿父說阿母在生我們的氣,所以才離開蓁兒,現在蓁兒已經長大了,蓁兒會很乖的,不會再惹阿母生氣了。阿母還要我們嗎?”
我們?
薛稚一聽便明了這話是誰教的,當真是又氣又無可奈何。她笑著親了蓁兒的小臉蛋,道:“阿母要蓁兒啊,從前是阿母不好,以后,阿母不會再丟下蓁兒了。”
“走吧,咱們回家去。”
說著,她抱著蓁兒徑直朝寺院外走,始終也沒瞧桓羨一眼。
早已愣住的青黛木藍也只好跟上,女郎不開口,她們也不好招呼他走。只朝他行了行禮便過去了。
她走得這樣毫無留念,甚至正眼也沒瞧他一眼,桓羨的臉色霎時便不是很好。
好在這時蓁兒回過頭來,有些忐忑地喚了一聲“阿父”,桓羨微咳一聲,順理成章地跟上去:
“你不要去西域了,我已得了消息,他和那戶高昌人家已經搬走,似乎是要來涼州。”
“你就待在敦煌,興許不久,關塞那邊就能傳來消息……”
薛稚忍無可忍:“……閉嘴。”
幾人離開后,又有一位老者在一名小女孩和一名青年的陪伴下途徑寺廟。三人皆是胡人打扮,那小女孩正拉著長者的衣裳,以高昌話道:
“爺爺,這里有座寺廟。”
“我們也去算一卦吧,算算木頭什么時候才能想起來他的家人啊。都三年了,他的家人該多擔心他啊。”
“也好。”老人道,又以并不流利的漢話招呼跟隨在后的那名青年男子,“護翰,我們去求一卦吧。也好早日找到你的家人。”
護翰是他給跟在他們身后的青年取的高昌名字。
老人是游商,三年前從涼州買賣貨物回家的路上,撿到了這個滾落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漢人男子。
當時他受了很重的傷,險些就沒能救過來,等到醒來,更因頭磕在石頭上而前塵盡忘。老人可憐他,就收留了他,猜測他是漢人,積攢了幾年銀錢后帶他來涼州尋親。
可惜這么多年過去,他也還是什么都想不起來。
青年生得俊朗,身影頎長,昂勢如竹,雖著稍顯陳舊的胡人衣裳,卻如玉樹一般卓犖不群,姿容清雋雅逸,落落俊美。
他轉過目來,微微一笑,有如蓮生水上:“好。”
方才,他好似聽見了一道很熟悉的聲音,但還未聽清便被周圍的人聲隔斷。
他不知道那是誰,只本能地覺得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碧落黃泉,莫敢相忘。當是,他的妻子。
他記得曾和她攜手陌上,記得曾和她鬧市看燈,也記得他們在月下盟誓,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唯獨記不住她的臉,和她的名字、她的聲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回到建康,他的妻子,還在家中等他。
他又什么時候才能想起來,回到她的身邊呢。
明天吧,也許明天,他就能回到那個叫建康的地方,回到她的身邊。
等到那時候,他們再不會有片刻的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