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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前,薛稚感受到這久違的陽光,不自覺微微抬起了臉,想要它照得更久一些。
即使是這樣場合的日子,青黛木藍也未被允許回到她身邊。四周宮人們忙忙碌碌,梳發的梳發,描眉的描眉,忙忙碌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慶的笑,卻鮮有人注意到這位新皇后眼中的落寞。
薛嬙作為皇后娘家的代表,被天子特意下了請帖邀請入京,此時正拿著一支珠釵在她有如濃云的髻上試著,受這氣氛感染,眼中也帶了些欣然的笑。
“梔梔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她由衷地贊嘆道,“一定能和陛下……”
她原還想說些白頭偕老的祝辭,瞥眼瞧見銅鏡里薛稚臉上像是不大高興,又識趣地沒有開口。
薛稚腰封中還藏著那枚金剪,是她今日尋機會從匣中取出的,她看著鏡中如花嬌艷的容顏,自己也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了撫,眼中慢慢地析出一片哀涼。
這樣好的一張臉,從今之后怕是再不能夠有了。
吉時片刻即至,禮樂奏響,她被宮人攙扶著出了門,待受璽之后,進入早已備好的畫輪車。
和第一次成婚也沒什么差別的流程,絲竹管弦,禮樂齊鳴,載著車馬轆轆朝宮門駛去。
途徑華林園的時候,端坐車中的未來皇后忽然出聲:“請停一下。”
“我有東西掉下去了。”
一時之間,隨隊的禮部官員與宮人盡皆愣住。
歷來大婚典禮從沒有中途停止的,然今日是天子娶婦,車中坐著的是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后,皇后之令自是不能違背的,一眾迎親的官員都犯了難。
梁王桓翰身為迎親的主禮官,亦是猶豫,正要委婉回絕,薛稚卻已挽起車簾走下車來,徑直朝華林園中走去。
她頭上還戴著大婚的花冠,身著禮服,有如一只毛羽艷麗的鳳鸞于車中飄出,輕盈遠去。
突如其來的舉措令眾人皆嚇了一跳,芳枝作為隨駕的女官,忙和梁王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殿下,您這是要做什么?!”
道旁都是挎劍負槍的兵士,還不及眾人反應,她忽地拔出一柄長劍來,橫在了頸間!
“去叫桓羨來見我!立刻!”
眾皆瞠目結舌。
怕刺激著她,桓翰不得已舉起雙手來以示自己沒有惡意,又試圖勸她:“樂安妹妹,你這是做什么?”
“典禮在即,皇兄可還在太極殿前等你呢。你有什么事情,先和四哥說,好嗎?”
她卻置若罔聞,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面向后退著,如覆冰霜的面上窺不見半分和緩。
梁王無法,只得命芳枝前去稟報。薛稚提著那柄長劍,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華林園中跑去。
她跑得實在很快,眾目睽睽之下,輕靈得有如山間的一只麋鹿,消失在華林園茂盛的草木間。梁王忙率眾追上。
這廂,玉燭殿里,桓羨也已更換好禮服,欲前往太極殿前等待典禮開始。
按說此時距離大典開始還有一個時辰,去迎接皇后的畫輪車理應才剛剛啟程,但他卻莫名的有些不安,打算親去迎接。
畢竟天子娶婦不同于民間嫁娶,須由新婿親去迎接,只需在太極殿前等著皇后到來即可,這其中未免沒可能發生變故。
這時芳枝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上前來:“陛下,您快去看看吧,皇后殿下她,她……”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也被顛得七零八落。桓羨霍然一驚,原先的喜悅頓時煙消云散,匆匆拂開她朝殿外走。
華林園,天淵池。
桓羨趕到的時候,她人已在天淵池上通往湖心高臺的長長的石橋上,遠遠便能瞧見那抹原屬于新婚的紅在風中獵獵飛舞。
她手里還提著把長劍,頭上的十二樹花冠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發髻卻已跌落,若云絲散落下來,烏黑的發,赤紅的衣,在風中輕盈裊娜飄然欲舉,實如一朵被風吹開的火焰蘭,熱烈,又似乎隨時都能被風吹落。
天淵池畔,石橋之外,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軍士,因怕刺激著她,俱都候在池畔,不敢輕舉妄動。
桓羨喉嚨發緊,拂袖疾跑了過去。
“梔梔!”
“皇兄!”
這兩聲近乎同時響起。見他來,梁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焦急地道:“您快勸勸皇后殿下啊,這,臣弟實在是勸不住!”
連個女人都看不住,要他有何用!
桓羨在心里惱他辦事不力,拂開他走上前去,一顆心更是心急如焚。
“梔梔,你這是做什么?”
那是截通往湖心九華臺的石板橋,盡頭即是湖水浩瀚的天淵池。煙水氤氳,可聞水聲。
江南二月春氣尚冷,天淵池水深且寒,她又不會鳧水,真掉下去可如何是好。
薛稚睇過眸來,長發披散,衣衫被風吹亂。涂了厚厚的脂粉的臉,在天光下是另一種灰敗的蒼白。
“我做什么。”
她冷笑了下:“好啊,你叫他們都退下,你一個人過來,我說給你。”
“皇兄……”梁王征詢地看向兄長。
他只覺得薛稚或是已經知道了謝璟的事,眼下情緒并不穩定,指不定會做出什么傷害皇兄的事情來。
桓羨卻不假思索地屏退了他們:“你們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