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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北上,陛下帶的多是朝中重臣,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卻又帶上了他。
然一路上,陛下與公主同輿而行,幾乎不避耳目,就差是宣告天下兄妹不倫之事了,如此不合禮法之事,滿座公卿,竟無一人上諫。
他憤憤拂袖,徑直離去。有人笑道:“江御史這是又要去擾陛下雅興了。”
人群中哄笑依舊,謝誨卻仍舊未明。
他身為洛陽地方長官,一心只想在天子跟前掙個表現(xiàn),前時雖知曉了樂安公主跟隨圣駕來了洛陽,但陛下始終未讓她公開露面,便料想只是有些圣寵的公主,終究不及朝中那位炙手可熱。如今見陛下攜她觀燈,才明了圣寵非同一般。
他正愁備下的那十幾個美姬無有獻給陛下的機會,眼下,這機會便來了。
自古長公主固寵多是送美人,他先將美姬送至公主處,再由公主出面轉(zhuǎn)送陛下,豈不是一舉多得的美事?
——
龍門離城中尚遠,加之明日還要在此游玩一日,桓羨并未回城,而是歇在了洛水東岸臨時搭建的行宮。
大約是沒想到天子會帶薛稚來,行宮中未有她的營帳,她被送進桓羨的那一間,如同一個精致的玉偶人,坐在床畔,由著他替她清洗一雙玉白雙足。
“哥哥能給我講講我父親么?”良久的靜默之后,她問道。
燭光熠耀,照得漂浮著玫瑰花瓣的水面金光粼粼。桓羨薄唇緊抿,抑下逸到唇邊的笑。
瞧,這又是能用得上他了。
他很少做這些服侍人的事,即便是在先帝面前也是沒有過的。此時卻格外耐心,用毛巾將她足上的水珠擦干:“梔梔想聽什么?”
薛稚并膝躺進柔軟的被褥里,猶豫了片刻道:“……我想知道,我父親是怎么樣的人。”
說來可笑的很,她長了這十幾年,都不了解她的父母。
他們一個是先帝朝的禁忌,一個是如今朝廷的禁忌。沒有人會告訴她,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
……
這夜,薛稚在黑暗中聽他講完了有關父親的生平,忍了半夜的眼淚嘩嘩如注,撲在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
原來,她的父母并不是外人所說的感情不和。
原來,他們感情甚篤,她從來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父親的死,更是先帝指使,一切只為強占她的母親而已。
他甚至會為她的母親辯解:“賀蘭氏應當不是不要你,而是她在宮中本就處于眾矢之的,桓駿又十分介意你父親的存在,對你不管不顧,才能保護你。”
況且又何嘗是不管不顧呢。
倘若賀蘭氏真不管她,怎會一次次縱容默許她拿她的份例來補貼他們。
憶起記憶里那個永遠張揚明艷的美人,桓羨眼神微微沉凝。
一方面,他知道一切罪孽都是桓駿犯下,怪不到賀蘭氏身上。
然另一方面,阿娘究竟是因她而死,又怎可能毫無恨意。但把這些全怪在妹妹頭上,不過是他的一點私心罷了……
私心想要占有她,得到她,迫她乖順地待在他身邊,為她母親贖罪。
薛稚急切地追問:“那,那我母親呢。她為什么從來都不和我說我父親……”
這話一出,頓覺帳中氣氛都凝固了下來。桓羨輕拍她背,猶如小時候那般將她抱開些許,哄她入睡:
“睡吧,時候不早了。明天,我們?nèi)ゼt葉寺。”
她知她又提了不該提的人,卻不愿放棄,把心一橫,如只失孤的小鹿傷心欲絕地望他:“哥哥……”
一雙柔荑緊緊地攥住他白色中衣的衣角,眼中流下淚來,楚楚可憐。
這樣依戀極了的姿態(tài),和她幼時一模一樣,也顯而易見的,是四個多月來首次和解的訊號。
桓羨只覺呼吸都緊了起來,柔聲問:“怎么了?”
他能感覺得到,自今夜和她提起她父親以來,她待他的態(tài)度明顯緩和。
也許是因為骨子里的害怕再被拋棄,也許是因為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也喚他一聲父親,總之,她對他四個月以來的冷漠首次被打破了。
“你會永遠對我好嗎?”
如他所料的,薛稚睜著雙水汽氤氳的眼瞳問,在燭光下熠耀如星。
桓羨眼中柔波一閃,攥著她手再度將人攬入懷中:“當然。”
她又微微掙脫了些,依舊看著他眼睛固執(zhí)地問:“也永遠不會拋棄梔梔嗎?”
這樣的四目相對,彼此心間的情緒都似透過眼睛落入對方眼里,心緒再無遮掩。
他在那樣溫軟的、欲說還休的眼波里陷進去,內(nèi)心如有千面鼙鼓一道欣喜地擂起來,第一次知道,得到她的傾慕與承諾,感覺竟如此奇妙,心臟處全被喜悅充溢,快活得似要炸開。
于是順著自己的心意毫無保留地答:“只要梔梔肯要哥哥,哥哥永遠都是梔梔的。”
她似松了口氣,眼兒紅紅的,將臉偎進他暖熱的胸膛。吐出的呢喃有如寒煙繚繞在他脖頸間:“哥哥……不要負我……”
未盡的字句都融于交融的唇齒間,她主動奉上自己,微涼的指尖探入被薄衫禁錮的腰線,在他尾椎處激起片片顫栗。
意識卻無比清醒。
她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那件事終究瞞不了多久。
眼下,他對她的一切縱容與溫柔都只是愧疚之下的假相,一旦他知道她才是殺害孩子的兇手,他又會恢復為原來那個陰鷙冷厲的桓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