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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陰冷的笑意令薛稚汗毛倒豎,驚恐地退后半步,幾乎從矮榻上站了起來。
桓羨臉上的笑意又淡下來,冷冷拂袖起身:“明天繼續。”
語罷,再一次離開了。徒留薛稚一人愣愣地坐著,看著那消失于殿外月下挺拔筆直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知道他在生氣,但不明白為什么。
而相較于那些虛幻的柔情脈脈,他的嘲諷他的報復于她反而是種解脫。她實在沒有辦法想象,從小相處的兄長會對她生出那種心思,就算是報復,也比這個容易接受得多。
——
接連兩日都被她氣得不輕,自漱玉宮出來,桓羨看了眼尚且亮著的天色,叫來馮整:“去請萬年公主過來。”
他不在京的這段日子桓瑾把朝政料理得不錯,他也是時候叫她去做那件事了。
他最終在玉燭殿接見了對方。開口即是:“何氏女貶為梁王妃的事,皇姊怎么看?”
“朕聽說朝內隱隱有人為此不平,認為朕刻薄寡恩,皇姊也是這么認為的么?”
如此開門見山,萬年公主猶豫了一刻才道:“這是陛下的家事,妾不敢妄言。”
“無妨,既是家事,皇姊也是朕的家人,但說便是。”天子語氣閑適,似乎并不在意。
“那妾就斗膽開口了。”萬年公主最終硬著頭皮說,“妾并不認為陛下對何家的處置有何問題,讓何氏女成為梁王妃,還算為她保留了一份臉面,已是龍恩浩蕩。”
“只是……”略微的猶豫后,她還是說了下去,“陛下自今年七月以來,短短三月間,謝氏退隱,王氏流放,如今又打壓了何氏……國家的統治正賴以士族,妾斗膽認為,過剛易折,欲速不達,也許陛下可以換一種更為溫和的方式。”
自然,這些皆是表面的,那一樣被暗中打壓的陸氏,萬年公主并沒有說。
桓羨挑眉:“皇姊也覺得朕是操之過急?”
“可江東士族盤桓建康已歷三百年,連謝氏這樣的北來士族也已徹底融入。眼下朝廷之中,三分之二皆是他們的人,若朕不加以打壓,只怕過不了多久,這桓楚朝廷又會變成前朝那般‘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了。屆時皇權旁落,宗室的威望也會下降,皇姊難道愿意看見這樣的局面嗎?”
說他刻薄寡恩也好,眼高于頂也好,他的確是沒怎么把那些士族放在眼里。陸氏手里并無兵權,有的只是在朝中原本龐大如今已被拆分過半的關系網。謝氏有兵權,但他們門風清正,自己不想反也不會反。
至于廬江何氏,一個早就淪落為依附女人裙帶的外戚士族,更是不足為懼。
就算江東士族都怨恨他,北方也還有大量世家門閥可用。
眼下要做的,一是從內部瓦解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二則是為朝廷引入新鮮血液,去稀釋他們。
他早留心過朝中官員的構成,除江泊舟這類極少數出身寒門的官員之外,多數出自世家大族。這并不是朝廷選人在意出身,而是這些大族占據了太多的人脈與財富,培養出的人才自非寒門可比。
那就只有……人為地從寒門中取士了。
他看向萬年公主,這才說了今夜請她過來的真實用意:
“朕欲命中書臺擬一封旨意,以朕之名義,頒布《求賢令》,組織考試廣納天下英才,唯九品之外的士人可參加。皇姊以為如何?”
萬年公主于瞬間領悟他的用意:“陛下是想啟用寒人?”
“這……也不是不可。可那些士族怎可能甘心放出手中的權柄。”
“所以事情就得迂回著辦啊。”桓羨淡淡地笑了,“他們不是想要高位么,都給他們,但可另設一二品階中等卻握有實權的職位,就由寒人或是清直之臣擔任。”
萬年公主會意:“妾這就去辦。”
他滿意地點頭,命其退下,又回身看向了殿中擺放的繪著山川形勢圖的素紗屏風,目光匯聚于天下之中。
早年所構想的武將執兵柄、皇子鎮要藩的局面皆已實現,如今趁著打壓士族的東風,正好可以發布求賢令廣求寒人。
只是寒人的力量終究有限,倒是北方還有大批士族等著他啟用。或許過段時間,他得去洛陽看看——建康離北方各州各郡太遠,既不利于籠絡北方士族,也不利于朝廷對北方邊境的控制。為子孫后代計,遷都的事也必須提上議程了。
——
長干里,陸氏宅院。
一名少年正赤著上身地躺在長凳上,雙手雙足被縛,身后則有健仆手持沾過鹽水的長鞭,用力抽打其背。
長鞭揮舞的弧度有似銀龍亂灑,少年一聲不吭地受完了二十余鞭,隨后健仆退下,他亦自長凳上翻身而起,進到內室,沉默地躺在了鋪著翡翠褥、珊瑚枕的女子繡床.上。
榻邊早已坐了個美人,風鬟霧鬢,娥眉翠目,正是教坊司頭牌花魁娘子師蓮央。
她輕輕嘆息一聲,自案上取過個白瓷藥瓶,近乎熟練地替他上起藥來。
“還有幾日?”她問的是刑罰剩余的期限。
自十日前江瀾從吳興回來便是如此了,任務失敗,陸韶雖未殺他,卻命人每日鞭笞四十鞭。于是數日下來,即便是再好的創傷藥也無濟于事。往往是舊傷還未愈合,又疊加出新的傷口。少年鞭痕斑斑的背上,已然能瞧見白骨。
“三日。”江瀾低低地道,聲音微弱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幼犬。
“他是把對陛下的怒氣全轉到你頭上了。”師蓮央道。天子一連串的動作分明是在打壓士族,謝氏如此,王氏如此,何氏亦如此。身為陸氏宗子的他又怎可能不懸心。
所以才會想出刺殺謝璟的法子,想利用樂安公主來對付陛下……
樂安公主……
蓮央上藥的動作微微一滯,問他:“你那日去吳興執行任務可見過公主了吧?她怎么樣?”
“我又不曾刺殺公主,能怎么樣。”江瀾悶悶地道。
不是因為她提醒了謝璟的親衛,他還不至于受這樣久的鞭刑呢!
頓了頓,又不解地問:“對了……她是阿姊什么人啊,阿姊這般關心她。不是……才見了一面嗎。”
“什么人?”師蓮央也似被問住,微微迷惘了一瞬,隨后一笑,“故人之女罷了,就當是報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