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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聽到這話不禁豁然一笑:“呵呵,謝謝小哥!”說完又掏出兩塊銀元塞在那拉車人手里。
“我不是要錢!”那拉車年輕人推搡著,“只是客人您要多加小心!”
“拿著吧!”潘俊將錢塞進年輕人手中,然后大踏步向彰儀門附近走去。其實潘俊早已經發現自從他出了胭脂閣便一直有人在背后跟著自己,起初他以為那僅僅是自己的錯覺,可是潘俊漸漸發覺那人確實是沖著自己來的。
夜風已涼,烏云早已遮蔽了天空,潘俊走進彰儀門附近的一個深巷中,此間較之八大胡同要安靜許多,幾戶人家的燈籠掛在門口。潘俊一面走,一面將手伸進腰間,走到一處燈籠前潘俊忽然停住了腳步。
“朋友,跟了我那么久是不是也該出來見個面了?”潘俊沉穩地說道。
在距離潘俊二十多米的巷口,燈籠的燈光未及之處緩步走出一個人來,漆黑的夜晚根本看不清此人長相,不過從身形判斷他應該是個男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
“你是誰?”潘俊扭過頭望著黑暗中的那個陰影說道。
那個人依舊站在遠處,不向前亦不后退,更不回答潘俊的問題。潘俊見此情形便向前挪動了兩步,那人亦是向后退了兩步。而潘俊向后退之時,那人又向前走了兩步。
“你究竟是什么人?”潘俊見那人始終未回答,便扭過頭繼續向前走,此時他將手中的青絲握得更緊了。不過剛走出幾步,那人便不知何時消失了。他究竟是什么人?潘俊在心中盤算著,又在巷子里繞了幾個來回,這才出來。
在彰儀門外有一處荒廢的宅子,這宅子看上去有些年頭,尤其是那墻頭上已經被半人來高的荒草淹沒了。潘俊站在宅子外面,這宅子修建得高屋建瓴,頗具古風,只是那門上的漆早已脫落,一股冷風從內中吹來,夾雜著新鮮的泥土氣息,隱約還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這門口有三階臺階,潘俊緩步走上臺階,大門并未上鎖,潘俊輕輕地將門推開,剛剛那股怪味更明顯了,一股濃烈的夾雜著咸味的惡臭撲面而來,讓人幾欲昏厥。潘俊連忙以手掩面,里面的廊臺上掛著數盞白色燈籠,在夜風中搖曳,燈籠中的燭火明明滅滅,頗有幾分聊齋的味道。
潘俊徑直向眼前的大廳走去,大廳里漆黑一片。潘俊從父親那里聽聞這個人行為詭異,也許這夜里不掌燈也是其詭怪行為之一吧。潘俊一邊想著一邊摸著黑向里走,忽然他的腳踝好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地鎖住了。
那東西顫了顫,潘俊連忙躬下身子,借著外面微弱的燭光隱約看見一個人趴在地上,身體朝里,頭向外,他死死地扣著潘俊的腳踝。燭光太暗,潘俊看不清此人的長相,卻能隱約聽到那人艱難的呼吸。
“你是誰?”潘俊躬下身子扶起那個倒在地上的人。
“咳咳……”那人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潘俊連忙抓起那人的手腕幫他把脈。片刻之后潘俊的臉色變得慘白,他連忙在那人的身上摩挲著。忽然那人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氣息奄奄道:“別找了,這個在我手里!”
在那微弱的燭光下那人的掌心緩緩張開,里面有一件如同繡花針般的物事在燭光下閃爍了一下。潘俊從那人的手掌上捏起那個物事,沒錯,這確實是青絲,在半個月前潘俊還天真地認為這種暗器是木系潘家的獨門暗器,直到他在亂墳崗看到金順的“家”里掛著的那副青絲制造圖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會用青絲的絕不止潘家一門。
不過讓潘俊吃驚的是這暗器細如發絲,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人怎么會將其攥在掌心呢?
“年輕人,你是潘家的人?”那個人說著又開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這機關盒中總共有十二根青絲,所粹之毒又有六種,每兩根的毒性相同。這毒藥來自六種蟲子,依照清朝六部命名為“春、夏、秋、冬、天、地”六蟲。這六種毒的毒性各不相同,而這其中最毒的一種便是這“地”字蟲身上的毒,這種毒取自一種蜘蛛,只要一小滴便可以毒死數十頭牛,因為其毒性太盛,原本制造出來是為了到危急關頭留給驅蟲師自己的。
中了這種毒的人身體最初會開始麻木,之后開始呼吸困難,當毒性入腦之后會讓人立刻失去說話的能力,最終窒息而死。因為原本出于“破釜沉舟”式的設計,因此此毒并未制造解藥,中者必死。
“嗯,您是怎么知道的?”潘俊疑惑地問道。
“呵呵,我和你們潘家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你剛剛給我診脈的那套手法是潘家人獨有的,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雖然他的氣息微弱,但說起話來依舊很連貫,但這最后一句話似乎透露著幾分悲涼。
“難道您就是父親提到的那個驗尸圣手?”潘俊驚訝地問道。
“呵呵,什么圣手。”他艱難地仰著脖子,似乎想咳嗽卻用不上力氣,潘俊知道那毒已經開始麻痹他的內臟了。潘俊連忙幫他敲擊后背,那人這才咳嗽了出來,“你應該是潘俊吧!”
“嗯!”
“是不是長遠兄已經遭遇不測了?”那人說完后不禁自嘲般地笑笑,雖然是在黑暗中,但潘俊依舊能感到那人悲涼的神情。“潘俊,你,你……過去把這屋子里的燈掌上!”
“好!”潘俊連忙站起身,從口袋中拿出火柴,在那門口左面的一角有一個燈臺,潘俊點亮那盞煤油燈,燈光并不能照得太遠,但總算能看清楚那人的長相,果如父親所描述的那樣,此人面白如紙,相貌丑陋,五官極不協調,眼睛極大,而鼻子又很小。
“把這屋子里的燈都點亮!”那人半臥在門口道。
潘俊點了點頭,手中捧著那盞燈在房間中尋找其他的燈盞,當他將這屋子之中十幾盞燈全部點亮之后,才算是看清楚這屋子的全貌。這屋子房梁極高,有三四根柱子支撐著房頂,四周的窗子早已經破損不堪,墻壁上懸掛著各色刀具,在那些刀具下面是一張八仙桌大小的木案,上面放著一只碎了一角的瓷碗,里面還剩著半碗米飯,前面是一碟咸菜。大廳的兩側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具尸體,在那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口棺材。剛剛那股惡臭便是從那些尸體身上散發出來的吧,潘俊實在難以想象一個人怎么能與死尸為伍。
“潘俊,扶我起來!”
“好!”潘俊將手中的燭臺放在桌案上,然后走過來扶起那人,將他扶到那口棺材旁邊。他扶住棺材站穩之后道:“打開棺蓋!”
潘俊點了點頭,稍一用力將那棺蓋打開。奇怪的是當他打開棺蓋之時里面竟然傳來一陣怪異的香味,然而這香味與屋子之中的惡臭混在一起的味道更讓人惡心。
當他將那口棺材完全打開之后發現里面竟然是一具保存完好且裸露著的女尸,潘俊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人,只見他指了指放在棺材旁的一把鋒利的短刀:“把她手臂劃開!”
潘俊一愣,然后點了點頭,拿起棺材旁邊的短刀握在手里,卻始終未敢下手。這棺材之中的女子面色紅潤,像是在熟睡一般。
“切……”那人命令一般地說道。
潘俊這才咬著牙將那短刀輕輕地刺入女子的左手臂,可讓他吃驚的是,那女子手臂的皮膚被剝開卻并未見到一點血跡,隨著潘俊的刀尖在那女子的手臂上滑動,女子手臂上的皮膚脆裂開來,幾個圓潤的猶如蟲卵一般的東西從中掉落出來。潘俊一驚,那把刀突然從手中滑落。
“你……看見……了吧?”那人說話的時候下巴一直在不停地顫抖著,顯然他已經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嘴了。
“這是……”潘俊實在不敢相信他眼前的一切,“怎么會這樣?這蟲術怎么會忽然出現?”
“其實……其實長遠兄和我在一年前就已經開始注意這些尸體了!”他急促地呼吸著,竭力地控制自己的下巴,“這半年……長遠……長遠兄說已經找到了些眉目。”他說到這里開始不停地流口水,嘴微張著,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告訴我,如果他遭遇了……遭遇了不測的話……要將這件……這件事告訴你!”
“用青絲打傷你的是誰?”潘俊知道眼前這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只見那人的嘴僵住了,舌頭吐著,越來越多的口水從嘴里吐出來,眼睛上翻:“這……這……你……你……見……過。”這幾個字幾乎是從喉管噴出的一般,他的表情有些悲涼,眼睛中淌出一行清淚,停止了呼吸,那悲涼的表情麻木地掛在臉上。潘俊輕輕地拂過老人的臉,為老人合上雙眼。他站起身來看著那口棺材之中的女尸,撿起滑落在棺材之中的那把鋒利的短刀,猛地刺透那幾個蟲卵。
一陣狂風襲來,將屋子中的燈全部熄滅了,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漆黑的夜空,將混沌的天一分兩半,接著是一陣隆隆的雷聲。碩大的雨點從天而降,一場罕見的暴雨席卷了整座北平城。
瓢潑大雨中的潘俊像是丟了魂一樣地走在北平的小巷之中,他在腦海深處一直不停地問著自己一個同樣的問題:“那件事究竟是誰做的?”
潘俊知道剛剛他在那人家中所見的正是木系秘不外傳的蟲術之一。這木系驅蟲師除了有青絲之外,還有幾種秘術都可以置人于死地,而其中最為陰毒的便是剛剛所見的蟲術——攝生術。這蟲術名字源于養生之道,相傳多年之前,驅蟲師的妻子不幸病故,那驅蟲師為了保存妻子尸體不腐敗想盡了辦法,最終發現一種蜂會將卵產在其他蟲的體內,而被種下了蟲卵的尸體就會常年不腐敗。于是他靈機一動便控制那種蜂將卵產在了亡妻體內,果見奇效。那驅蟲師高興之余給這種蜂取了個名字叫姬蜂。可是好景不長,三年之后的一天夜晚他回到家之后,忽然發現妻子的尸體已經千瘡百孔,而無數的姬蜂正爬在自己的房間之中。匆忙之間他逃離了自己的家。半年之后他生活的那個地方變成了一座死城,城中留下數以萬計的白骨。
自此之后攝生術雖然一直流傳著,卻成為木系驅蟲師的禁忌。對于這種秘術潘俊也只是在秘訣之中見過卻不曾研習,這木系之中見過秘訣的除了自己之外便只有早已身故的父親了。那么究竟還有誰會這種秘術呢?不,這個人不但會攝生術,還有青絲,他究竟是誰呢?
潘俊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終于回到了百順胡同口。隱約可見前面一個人撐著傘在雨中張望,見到潘俊之后快步走了上來,那人正是時淼淼。她驚奇地上下打量著潘俊,想要說什么,卻發現潘俊的眼睛里充滿著從未有過的悲涼,于是便將所有的疑問都咽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潘俊終于覺得身體暖和了一些。他的衣服是時淼淼讓“茶壺”幫潘俊脫掉的,此時時淼淼手支在桌子上托著下巴睡著了。潘俊平躺在床上圓瞪著眼睛望著床頂。日本人不擇手段地將五大派系驅蟲師聚集到了北平,究竟意欲何為?還有那三年前重傷龍青所用的青絲究竟是出自金順的手,抑或是那個會使用攝生術人的手?想到這里潘俊頓時覺得腦袋傳來陣陣痛感,應該是淋雨感冒所致。
他在床上輾轉半晌,卻始終毫無睡意。現在馮師傅他們到什么地方了?從分手至今已經有兩天了吧,按照路程算已經差不多快要到河北了吧?外面依舊電閃雷鳴,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讓潘俊恍惚有了些許睡意。夜里他夢見一個人,那人站在黑暗之中距離他不遠不近,雖然看不清臉,但是潘俊知道那個人一直在黑暗中微笑,笑得很詭異……
“啪啪”,又是幾聲槍響,聲音在山間回蕩,周而復始,久久不肯消弭。這群土匪一共三十多人,其中十幾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為首的穿著一身黑衣,腰間別著兩把王八盒子,其余的人手中也是各色火器。這群土匪煞有介事地圍在村口。
“里面的人聽著,識相的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不然有你們好果子吃!”一個小嘍啰在前面號叫。卻說當時這些土匪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里去,以前國民黨時期還可以任意馳騁,但自從來了小日本之后,這些日本人為了便于管理開始“并圍子”,即將幾個小村子的人全部趕到一個大村子居住,然后在村子外面砌上高高的城墻。這樣一來這些土匪只能去一些山溝野地里撈一點兒油水。可今天他們卻不巧遇上了這么一個獵戶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