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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有氣泡從河水中冒出來的時候,顧朝的雙眸就忽明忽暗。
楚明又一次從河水中冒了出來,這一次,他停在水面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的臉色已經接近蒼白,常人泡在冰冷的河水中那么久,都會受不了,更何況是之前跟野狼長久對峙,身上又帶著傷口的楚明呢。
楚明一邊喘息一邊望著河邊的顧朝,漆黑的眼眸中閃著無比的堅定。
等我,我一定把顧懷救回來。
“楚明,不要……”顧朝想勸楚明放棄,不要再下去了,再下去一次,說不定連他自己都上不來了。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楚明已經又張大口,吸了一口氣,又一次潛了下去。
整理完野狼的尸首,顧城又讓那幾個爺兒順著河水的流向,把下游的冰層敲碎,如果顧懷真的被沖到了下游,也方便楚明帶著他游上來。
對于顧家村前的這條河,顧朝有太多異樣的感情,當初“顧朝”跌落下水,換回來的是他的一條命,在這個寒冷、孤寂、偏遠的村落里,他有了相依為命的顧懷,多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楚明。
今天,這條河,又要帶走誰嗎?
“出來了,出來了。朝哥兒,是兩個人!”
不知道是誰大吼了一聲,顧朝只覺得渾身一震,他飛出身體的三魂七魄仿佛一下子被震了回來,他的腳底凝起一股氣,支撐著他大步的往前沖了過去。
楚明泡在水里,手里托著顧懷,岸上的人接了過來,又七手八腳的把他也一同拉出了水。
“小懷,小懷,小懷。”
顧朝撲在顧懷身邊,不停的叫著他的名字,但是顧懷的小臉蠟白,雙唇不帶一絲血色,雙眼緊閉著,胸口處……連淺淺的喘息都沒有。
他幾乎一邊顫抖著,一邊解開顧懷身上濕重的棉衣,凝氣定神,顧朝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恐慌。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現在能救顧懷的只有他自己。
他脫下自己的棉衣,蓋在顧懷的身上,雙手十指交叉,一下一下的按壓著顧懷小小的胸膛。
顧朝知道這個世界還沒有什么心肺復蘇理論,可是他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自然不能在這種緊急時刻自亂陣腳。
其他人看不懂顧朝在做什么,想上前去拉住他古怪的動作,但是卻被顧城一手攔住,“讓他試試看。”
顧安走后,顧朝仿佛一夕之間長大了,這些顧城都看在眼里,村里唯一的林大夫顧寧不在,顧懷這情況,不如就讓顧朝試試了。
顧朝掐著顧懷的鼻子,一下一下的往他的嘴里吹氣。
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顧懷卻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身體一直都是冰冷的,顧朝手下的動作越來越慌亂,這是顧懷啊,關心則亂,怎么能要求他還鎮定如初呢。
“讓我來,你休息一下。”
一樣是蒼白著臉,一身濕意的楚明伸手將顧朝移了一下位置,他跪在顧朝之前的位置上,學著顧朝的動作,一下一下的壓著顧懷的胸膛,一下一下的往他嘴里吹起。
或許真的是楚明的力氣比顧朝的大,幾下之后,顧懷咳了一聲,從嘴里噴出一小股水流。
所有人的雙眸瞬間都亮了連起來。
“還要繼續嗎?”楚明抬頭問著顧朝。
“不用了,不用了,咳出來就好了。”顧朝上前抱住了顧懷,感受到他胸膛上的微微的起伏,嘴角終于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像一朵小小的花,開在他的臉上。
昏暗中,楚明瞧見了,卻也像是松懈他神經的最后一道關卡,原本還好好的站直了身子的人,突然一下就倒了下去。
周圍的人馬上圍了上去,顧城扒開楚明的棉衣,他的背上,手臂上,都是深淺不一的傷口,已經被水泡的發了白,但是殷紅的血液還是緩緩地溢出。
顧朝看了一眼,是那樣的觸目驚心,他不由的把懷里的顧懷抱的更緊些。
顧懷的身上不見一絲傷口,都是楚明護著他。
“應該是失血過多。”顧城把自己的棉衣脫了下來,裹在楚明的身上,在有傷口的地方,更是壓的緊緊地。
顧城馬上安排了人,去跟村里有馬車的人家借車,然后把楚明抬上了馬車,顧朝抱著顧懷也上車,一路快馬加鞭的往溫水鎮趕去。
慌亂的一天,昏暗的天氣,低沉的氣壓,一直黑壓壓的如黑夜,而正在的黑夜開始的時候,天空的云層開始被北風吹散,露出了月娘的半邊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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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水鎮,回春堂。
顧城親自夾著馬車趕到了鎮上最知名的藥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的拍著已經闔起的藥房大門,終于喚出了回春堂的掌柜。
顧城因為之前在溫水鎮做教席的關系,藥房掌柜的孩子正是他的學生,跟藥房掌柜也算是有些淵源。
藥房掌柜一件是他,馬上派小廝去請了已經回家的林大夫。
林大夫簡單的檢查了楚明和顧懷,楚明身上的傷大多是外傷,而且在來的路上,一路的顛簸,他已經恢復了意識,只是身體虛弱體力不濟,林大夫讓他的學徒,準備治療外傷的藥材,簡單包扎,之后好好休養就成。
可是輪到一直昏迷不醒的顧懷的時候,林大夫搭在顧懷手腕上的手指,良久都沒有收回。
顧朝心里忐忑著,卻又不敢打擾林大夫。
頗有些年紀的林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神情濃重的搖了搖頭。
隨著林大夫的一記搖頭,顧朝心里最重要的一塊地方,突然的塌陷了,“林大夫,小懷……小懷他還好好的喘著氣呢!”
顧朝連聲音,都劇烈的顫抖著。
“出氣多進氣少,冰河里泡太久了,身體的五臟六腑怕是都凍壞了,眼下只是拖著最后一點氣息。”林大夫說的委婉,卻也實情都說清楚了。
內臟的器官已經漸漸的停止運動了,至于心臟的跳動,停歇,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顧城的臉一樣沉著,先是顧安走的匆忙,之后是顧朝落水,現在又是顧懷,這一家子怎么從舊年到新年都是如此的……
他看著顧朝緊抓著顧懷的手,一直一直的都沒有放開,兩個人小小的身子緊緊地依靠在一起,顧城心生不忍,看了一眼掌柜,眼神中充滿了懇求的意味。
掌柜心知他的意思,又問道林大夫:“林老,真的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林大夫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如果只是想多吊幾天性命,倒是還是有法子的。”
“什么方法?”顧朝急切的問道,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
“前幾日藥房進了一批藥材,里面有一只上好的野山參,把人參切成參片,參片壓在舌底,他的這股氣是可以吊著的,可是能吊幾天,能不能真的醒過來,這就只能聽天由命了。”林大夫緩緩地說著。
只要能夠活著,哪怕是多那么幾天,也都是希望。
就如同當初顧朝回傾盡所有積蓄也要讓林建在醫院接受最好的治療一樣,明知道不會痊愈,但是人活著,氣息還在,他都想把人留住。
“大夫,這個野山參多少錢?”
林大夫轉頭看向藥房掌柜,掌柜開了口:“我可以不賺你們一分錢,可是這個野山參光光進價就要一百兩銀子……”
掌柜隱去了話尾,他的意思,眾人都是心知肚明。
一百兩銀子,夠尋常人家活上二三十年了,他們不過是最平凡的一般農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一百兩銀子!
顧朝手里能夠拿出來的銀子,連十兩都不到,更何況是一百兩。
他祈求的看向顧城,但是顧城也只能跟他無奈的搖頭,他雖然身為顧家村的村長,但是不是官職,沒有俸祿,而且村里要是有什么問題,都是他貼錢出去維修整裝,家中又有小兒嗷嗷待哺,他作為一個長輩,實在也是囊中羞澀。
“掌柜,能不能先賒賬給我,我一定很快賺錢還給你的,祥云布莊的秦掌柜可以給我擔保,我在他那兒寄售了錢袋兒,一個月可以賺三兩銀子,我可以給你利息,一個月一個月的給,我會還錢給藥房,求你把這個野山參賒賬給我吧!”
顧朝苦苦哀求的,但是掌柜也面有難色。
“小兄弟,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金額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他雖然是回春堂的掌柜,但是不是老板,一百兩,這么大額的銀兩問題,他必須先跟老板溝通,才能做決定。“我們老板前幾日剛出門探親去了,這事情在是沒有人可以定奪。”
房間里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每個人臉上多多少少都掛著一些沉重。
咯吱。
隨著一道開門聲,楚明在藥房學徒的攙扶下,走進了的房間,他的臉上已經略微有些血色,但是腳步依舊不穩,半個身子都依靠在學徒的身上。
“這一百兩,我來出。”他的聲音,比以往來的更低更輕些。
顧朝雙眼閃著淚光,視線凝聚在楚明的身上,這個人,一直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