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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月安沒說話了,她沉默了一會,叫他的名字。
蔣繹其實很喜歡聽她叫自己的名字,從他們初識到現在,無論她是以何種態度叫出來,囂張或者哀求,他都喜歡。
可在這一刻,當阮月安叫出他的名字,他卻皺起了眉。
他不喜歡她叫他名字時摻雜著的悲傷。
這種悲傷不適合阮月安。
“蔣繹,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我覺得你很難被看透,又有時候覺得你的目的表現得太過明顯。你毫不掩飾你的想法,你說你要我愛你,把你當成無可替代人。”
蔣繹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隨著她說出的話而加快。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把你當成無可替代的人,我們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困境。”
他當然想過,因為此刻他們的困境就是由此而生的。
不過有一點阮月安沒有說出來,他想要的其實不是也成為,只有一個‘也’對他來說不太夠。
他想要‘只’。
只有他。
人類的欲望其實是無窮無盡的吧,蔣繹想。
曾經的他慶幸過還好不是喜歡,期待過跟她成為朋友,也驚喜過能在這里遇到她。這一切的游離在外的情緒從他真正的觸碰到阮月安之后開始轉變。他慢慢的不再滿足于只是能夠觸碰,他變得想要回應,得到回應之后他又開始渴望這種回應只對著他一個人。
仿佛他的欲望在碰到阮月安的那一刻就被打開了被那個稱之為節制的閥門。
他想要更多,他貪得無厭,因為欲望的閥門一旦被打開,就很難被填滿。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告訴阮月安,他只是沉默著聽她說完,然后在漫長的沉默過后再次跟她說。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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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的酒液裹著冰,在絢麗的燈光下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
裴邵握住擱在桌上的杯子,指腹在玻璃杯的切割面上輕輕劃過,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有人靠過來,手臂攬在他的肩膀上,親熱地問他,“怎么了,看著心情不太好啊?”
裴邵側目看了一眼趴在肩上的東子,沒說話。
“不是我說你,這段時間怎么這么難約啊?一叫你就是有事有事的…到底什么事讓你這么忙?”東子收回胳膊,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扭頭看著他,“不光你,蔣繹也叫不出來,一叫就說在忙……你們怎么都這么忙?”
裴邵還是沒說話,他握著杯子,垂著眼。
東子又跟他說了幾句,都不見回應,就不說了,端著杯子湊過去,在他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喝一杯。”
裴邵點點頭,端起杯子仰頭喝了。
“操,喝這么猛?”
圓形的冰塊抵在唇邊,一陣冰冷的涼。裴邵放下杯子,抬眸看了一眼酒保,指了指自己的杯子。
很快,又一杯同樣的酒被滑到手邊,裴邵抬起手,指尖按著杯沿輕輕劃動。
東子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一會,試探著問他,“跟阮月安鬧矛盾了?”
裴邵皺起眉,沒說話。
“害,情侶哪有不吵架的嘛……哥們給你支兩招哄哄?”
“用不著,喝你的酒吧。”
“嘿?”
跟東子分開,回到家,已經是深夜了。
裴邵站進電梯里,握著鑰匙閉上眼。
電梯門打開,他睜開眼,與立在家門口的蔣繹對上視線。
蔣繹掐了煙,看著他。
裴邵當看不見他,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你半個多月沒回家,邵姨很擔心你。”
“知道了。”
蔣繹伸手擋著他要關上的門,“我有話要對你說。”
“不想聽。松手。”
蔣繹不松手,就站在那擋著門。
他看著裴邵,他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長大。裴邵從小時候就是這樣,他在蔣繹的世界里,就像是一顆永遠都在發熱的小太陽。在蔣繹陷入黑暗的時候,是裴邵走入黑暗把他拽出來,也是裴邵拽著他,拽著他一路跑離黑暗。
蔣繹垂下眼,看著他。
現在,這顆小太陽要熄滅自己的光芒了。
兩人對視,過了一會,蔣繹跟他說,“阮月安去英國了。”
裴邵心中一動,捏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他看著蔣繹,笑了一聲,叫他的名字,“蔣繹……”
蔣繹沒吭聲。
“你是不是真覺得我不會打你?”
“我要去英國找她。”
裴邵沒說話,他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
“如果你要退出,我不會攔你。”他說,“或許這樣會讓阮月安很難接受我,但我很樂意去嘗試。”
畢竟他都等了這么久,不會再差與之相比那么短暫的一刻。
裴邵抬起眼,看著他,皮笑肉不笑,“不裝了?”
聽到這句話后,蔣繹看著他,也笑了起來,以一種極為輕快的語氣回答他。
“不裝了。”
長久以來被濃厚的低落情緒所掩蓋著的憤怒在此刻破土而出,勢如破竹。他瞪著蔣繹,在他的話音落下后揮拳。
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裴邵早已習慣了現在的蔣繹,從那個夜晚,從他在自己面前那樣流淚之后他就忘了。忘了曾經的那個蔣繹是什么樣子,忘了那個在小時候的某個瞬間,曾經讓他感到過害怕的蔣繹。
他的本性從來不是這樣,他的本性惡劣,又極善隱藏。
明明他們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但蔣繹就是要比他更為狡猾。他了解一切裴邵不了解的規則,也非常善于運用這些規則,在他們面前的所有人表演出一個乖巧且聰慧的孩子形象。
或許他就是這樣對待阮月安的。
拳頭落在他的下巴上,他鼻梁上的眼鏡順著他扭頭的姿勢落下,但是還未落地,便被他接住了。仿佛現在發生的一切他都早有準備。
裴邵握住他的衣領,把他拖進門內。
蔣繹的腳步凌亂,他握著眼鏡,抬眸瞇起眼看著裴邵。他的臉上是極度的憤怒,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裴邵這樣的表情了。
從上一次他為自己出頭之后?
蔣繹跟裴邵小時候好像也打過架的。
那時候蔣繹并不是現在這樣的性格,他只是看起來乖順。他知道該怎么在大人面前表現才會獲得夸獎,他知道大人們喜歡聽什么,也知道他們喜歡在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做什么。
但這一點都不妨礙他打架,他并不討厭打架,相反的,他甚至有點享受。享受被打的人露出哀求的眼神,發出痛苦的哀嚎。
或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他慢慢學會了罵臟話。但這很快就被家里人發現,他們很驚訝于聽到他在房間里罵臟話,并且很快就教導他小孩子不應該罵臟話,他們也不喜歡聽他罵臟話。
所以蔣繹就不再罵臟話。
但是他開始頻繁的以被罵臟話、自己并不喜歡聽到臟話為由,去教訓一些人。
裴邵是少數他聽到罵臟話而沒有任何反應的人,因為他們一起長大,因為他們比其他人要更為親密。或許也因為這本來就是他想要宣泄的一個借口而已,也或許是那個時候的他意識到了裴邵對他沒有任何威脅。因為裴邵很信任他,并且心思過于透徹,以至于蔣繹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裴邵的性格又極為頑劣,幾乎成為當時所有家長口中的反面教材。
所以他在裴邵面前從不隱藏,他想要怎樣就怎樣。
裴邵當然感到奇怪,但是他又很快的習以為常。
但當他的父母去世后,一切事情都開始轉變。他變得沉默,裴邵也變得對他處處小心。
他知道裴邵是真的在對他好,也知道裴邵一定是出于真心,但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為什么不舒服?
因為他知道自己其實根本沒有變,他只是學會了偽裝。在不論任何人面前偽裝。
他慢慢變得更加乖戾和狡猾,而裴邵卻仍然是那樣的陽光。
阮月安偏偏就喜歡他那種愚蠢的陽光。
曾經的蔣繹想要試著像裴邵一樣,以阮月安喜歡的姿態去靠近。但他又很快就意識到,如果那樣做的話,他并不算得到,反而會成為替代品。
他不想要成為替代品,他要無可替代。
當他們第一次邀請他的時候,他是怎么樣的心情來著?
他好像極為興奮,又好像過于平靜。
他不記得了。
他知道裴邵把阮月安看得有多重,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對他做出這種低劣的背叛。裴邵對他太好了,好到有時候他會去想,是不是他已經發現我喜歡阮月安,故意以這種姿態來告誡我,不許不能也不該跟他爭搶。
真是卑鄙又低劣的想法啊……
他就是以這樣的念頭去揣摩裴邵的,也是以這樣的念頭來告慰自己,這算不上背叛。
不過曾經的他是很怕裴邵知道他對阮月安的心思的,但事到如今,他的內心反而沒了當初的膽怯。或者說,他早就在期待著有這么一天,期待讓他知道自己對阮月安的想法。
他要與裴邵相爭。
蔣繹看著他,在他極為憤怒的目光中,露出一個淺笑。
他抬起手,握住領子前的拳頭,說,“裴邵,你根本配不上阮月安。”
“我跟她才是同一類人,我們才應該是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