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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魯又走了。
等獄卒終于回來的時候,古雷克已經饑腸轆轆。他本來就受了傷,經過治療,耗費許多能量,正是需要補充體力的時候。可以看出,身邊的雌性也很虛弱,盡管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吱聲。諾魯的身影剛出現在外面,他立刻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有些東西不方便攜帶,所以我就拿了面食、糖果和蜜餞過來。”諾魯提起自己拎著的一個大袋子,然后展示了自己腋下夾著的東西。“還有這幾條過夜用的毯子。”
“謝謝了,”古雷克誠懇地說。
他很清楚獄卒沒有幫忙的義務,特別是考慮到他和艾麗的罪名有多么難聽。危害種族安全和叛國肯定是少不了的。在這種情況下還愿意提供協助,即使是為了報答他往日的……姑且說是恩情,搞不好要把自己搭進去。
“沒事沒事,”諾魯連忙表示。“我給你從這個縫隙里塞進去可以吧?注意不要讓皮膚碰到欄桿,否則會觸發強電流。順便一提,這里也不能使用魔法。”
原來整個牢房都是附魔加禁魔。
古雷克無言以對。往好處想,起碼沒禁了治療術。他望著諾魯走過來,歪著脖子,扭著身子,勉強把東西從縫隙里塞進來。
“明天下午就是審判了,”諾魯等他接下東西之后說。“陛下已經得知了此事,會親自審判你們,然后作出裁決的。今晚好好休息吧,圣手閣下。相信陛下一定會秉公執法,還你清白。”
古雷克已經放棄解釋自己最起碼也算個共犯了。目送諾魯離開,他轉身把多余的毯子鋪到地上,然后看了看袋子里的東西。
“有烤餅哦。”小小地雀躍了一下。“要吃嗎?”
他看到一直沉寂著雌性動了動,似乎對這個提議有興趣,但馬上又耷拉下來了。
看來還是很消沉。古雷克盯著雌性的背影,有點發愁。他低頭又看了看袋子,意外地,在昏暗的光線下發現若干新玩意。一個主意冒出來。沒有驚動雌性,他悄悄把東西放到了地上,布置完了,然后輕點她的肩膀。
雌性好像是以為他要重復剛才的提議,眼睛閉著,嘴里嘟囔,“算了吧,我沒什么胃口。”
“先轉過來看看,”古雷克輕聲說。
她猶豫一會,轉過來了。入目的火光點亮了藍眼睛,冷色摻了橙紅。
“這是……”艾麗微微張開了嘴巴。地上有一個金屬容器,里面放著小型圓蠟燭,火光搖曳,為黑暗帶來明亮和生機。淡淡的薰衣草氣味開始彌漫在空中。她使勁嗅了嗅。“我之前拿出來的香薰蠟燭……”
雖然拿出來了,但在家里沒派上用場。她原本是想用的,可惜當時天沒黑,點蠟燭會顯得奇怪。所以她放棄了不切實際的浪漫燭光幻想。沒想到竟然在地牢里又見到它了。
艾麗微笑,委身靠近,讓自己浸滿了美好的香味。
古雷克看出她心情在好轉,趁機遞出烤餅。“來吃點東西吧?”
這次艾麗接過了。慢吞吞吃起來,沒說話,也沒問他怎么把蠟燭點燃的。溫和的獸人都能突然陷入狂暴,變成兩眼冒紅光的瘋子,在禁魔的地牢里憑空點個蠟燭也不是那么難以想象的事情。說不定那個叫諾魯的獄卒順手把火柴塞進袋子里了呢。
不過……
“以后別再狂暴了,好嗎?不管你是怎么接入那種狀態的,盡量控制自己,避免重蹈覆轍。”
“為什么這樣說?”
艾麗的視線流轉他周身。從腫得有點變形的臉龐,到嘴角的缺口,再到破爛衣服下暴露的青紫瘀傷。顯而易見,狂暴狀態會把一個獸人推出身體極限,不是接受過相關訓練的戰士都難以承受體能飆升帶來的反噬,而之前那個療程并沒能讓古雷克的傷勢完全恢復。她可以大致推測出,經歷了長時間的狂暴,他的能量本來就所剩無幾。
即使如此,他仍在盡力照顧她的感受,動手給昏暗的牢房帶來一絲光明,用香味沖淡這里令人窒息的潮濕氣息。
艾麗用力咬了一口餅,說,“因為很疼啊。”
“你不是也很疼嗎?”
艾麗看了看自己。她從未如此后悔收下陌生人的禮物。要是她早知道修復石的功能就好了。有人比她更需要。
“我的話,沒關系,”她說,沮喪地想到唯一能幫到獸人的事物已經消失了。
現在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忍受痛苦,沒有緩解的辦法。
“怎么會沒關系!”
獸人的嗓門突然變大了。不同于往常的溫和。似乎還有一點……生氣?艾麗不確定地看向他。古雷克臉色漲紅,神情卻不好說。復雜到融合了憤懣、失望、憐惜、悲傷。
“艾麗,你又變成這樣了。”
艾麗一懵。“我……我變成什么樣了?”
“這樣把我排斥在外面,”古雷克隆隆地發言。“上次拒絕解藥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你身上發生什么事都無所謂的態度,仿佛你的決定只跟你自己有關。”
“難道不是只跟我自己有關嗎?”艾麗有些糊涂了。她愣愣地望著那張綠臉進一步變紅。
“怎么可以這么想!”古雷克氣得直哼哼,鼻孔瘋狂噴氣。“怎么著也得把我考慮進去吧。我可是你的——你的——”
“獸人?”
“……暫時就這樣定義好了。”略感挫敗。“總之,我無法認同你的事情與我無關的想法。明白嗎?”
艾麗胡亂點點頭。
“你看起來不像是明白的樣子。”
艾麗又搖搖頭。
她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然后整個人都被攬進厚實的懷抱里。艾麗下意識開始調整角度,找到最舒適的姿勢安頓下來。掙脫出去的選項從未踏入過腦海。她枕著他完好的臂膀把烤餅吃完了,期間聽到古雷克也在吃東西。冷掉的食物變硬后不斷與牙齒摩擦,產生了一串嘎吱嘎吱的咀嚼聲,卻不惱人,反而讓她靜下心來,尋找到一種單調又穩定的韻律。在艾麗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自動打了個哈欠,更深地陷入令人安心的溫度中。
“不管怎么說,現在還不是灰心的時候……”含混的聲音從頭頂上緩緩傳來。“我會想辦法把我們弄出困境,然后幫助你洗脫罪名……”
是啊,他會想辦法的。
就像他之前想辦法幫助了那么多人一樣。
那名獄卒就是一個例子。因為幫助過很多人,所以那些被他幫助過的人,也會想著幫助他。
不像她……
艾麗目光閃爍,思緒游移。長年潛伏內心最深處的猜測悄然浮上水面。一個聽起來不可能,但仔細一想還有那么點道理的猜測:她早就死掉了。現在活著,其實是在借用著另一人的壽命。想想看,她并不是孤兒院最強壯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唯一活下來的呢?為什么偏偏那么巧,她就在妮娜的破屋里待了那么長時間,直到孤兒院變得安全了才回去?
那究竟是她的選擇嗎?還是她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了?
也許死掉的是她。也許妮娜才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因為一直躲在破屋里,遠離了孤兒院的殺戮。但不知怎么的,妮娜死了,她卻活了下來。這非常不合邏輯。這么多年下來,她僅僅琢磨出一個像樣的解釋,那就是她的確死掉了,但妮娜同情她,便把壽命借給她使用。
于是便有了之后發生的一切。
若真如此,倒是解釋了很多事。比如,每當她以為生活會變好的時候,形勢就會發生可怕的轉折,如同晴天霹靂般打碎她的美夢。離開孤兒院的時候是這樣。認識梅麗莎的時候是這樣。跟獸人在一起也是這樣。
過去的經驗教訓似乎都在提醒她,是時候結束這種惡性循環了。用著不屬于自己的生命,永遠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還不如干脆點,自己主動離開這個世界好了。
況且跟她罪證板上釘釘的情況不一樣,古雷克很可能最終被證明是無辜的,不止一個獸人這么認為。
所以現在的古雷克其實非常需要她的幫助。
平常沒這個機會,那便讓她在最關鍵的時候推他一把,讓他從泥潭中脫身吧。
就當是一個罪人最后的善舉。
艾麗裹上毯子,闔了眼,身體卻在黑暗中挪動了幾下,順著薰衣草的淡香,讓自己離那份光明更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