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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一定也有美麗的風景,”古雷克說。
“沒有今晚這樣的。我們以自己的方式慶祝節日,但……都不是這樣的。”她把玩著耳邊一綹頭發,似乎漫不經心。“而且我可能這一陣都沒法回去了。你們有很多法師被派去把守邊關,強化屏障,日夜輪崗巡邏。我不能像來時那樣出去了,除非我找到一處防備松懈的地方。”
她倒不是很著急離開,畢竟任務沒完成,走了也沒用。相反,若是獸人王死了,主城會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各方爭權奪勢,到時候趁亂行動,可能更容易偷溜出去。
古雷克恰好知道她在說什么。但他不懂,“你怎么知道這些部署的?”
“哦,你的鄰居們經常在窗外的路上閑談。”艾麗攤手。“有些法師的家屬就住在附近。這不算什么國家機密吧。”
的確。最近變動很多,這一點保密不起來,因為百姓都長了眼睛和耳朵。古雷克沉吟了一下。“邊境的出入雖然變難了,但我已經做好了安排。主城有輪船通往布魯畢力格,然后轉到混合貿易區。那里是人族的地盤,到那里就一切都好辦了。”
“你說什么?”艾麗錯愕。
“我的意思是,你只要跟著一個獸人貿易隊混上輪船,就能離開奧克多姆了,”古雷克解釋道,刻意忽略了喉嚨里升起的堵塞感。
如果雌性愿意——天知道,如果她表明自己想要留下來,他會立刻答應把她留下來。但他們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沒有那樣做的理由。人類是不能無緣無故留在奧克多姆的,更別提她的身份敏感至此。整個衛兵隊都在尋找人類刺客的蹤跡,要把她繩之以法。他總不能一輩子把她當成逃犯窩藏在家里,對嗎?那樣的生活根本不叫生活。
艾麗愣在那里。
本來以為獸人會或多或少成為她任務的阻礙,誰知,他非但沒有防著她這個威脅,還傻到連后路都給她鋪好了,就好像,連老天都在幫助她。她應該感到高興的……非常高興……
所以她怎么一點也不高興呢?
又一陣夜風吹來,不比剛才強勁,卻忽然變作刺骨的寒冷。艾麗弓起背脊,微微顫抖。
古雷克察覺到她的動作,擔憂道,“要不我們回去吧。”
“不。”艾麗的呼吸變得艱難起來,胸腔盈滿了未知的情緒,像火一樣燃燒,抽取著肺里的空氣。回去的話,空間就更狹小了,更難喘息。她抱住自己的雙臂,站在湖邊,動也不動,放任體溫降低,麻痹的感覺逐漸擴散到全身。
直到一對臂膀環住她。
艾麗往身后一瞥。獸人閉著眼睛,似乎不愿過多思考這個行為的意義,只是單純地擁著她。他的手臂粗壯結實,布滿毛絨絨的細毛,用令人安心的厚度包裹住她纖瘦的身板。
艾麗不舍得打破這樣的氛圍,悄悄后靠依偎到獸人的胸前,調整自己變成最舒服的姿勢,安靜地感受著這一刻。
風聲仍在呼嘯,但她渾身溫暖,不僅是因為被擁抱,還有……
“古雷克?”艾麗微微動了動,語氣里有一絲疑惑。“你是在給我傳輸能量嗎?”
“這有保暖的作用,”獸人小聲說,仿佛在給自己找一個正當的借口。事實上也是如此。艾麗感應到獸人的能量運行在她的體內,產生熱量,自然而然把體溫升高了。
感覺就跟深冬時節坐在壁爐前烤火似的,四肢都烘得熱乎乎,需求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艾麗舒適地吐出一口氣,容許自己進一步陷入厚實的懷抱里,骨頭化成一灘水似的綿軟。
望著泛起美麗波紋的湖面,品味著發自靈魂的寧靜和歡愉,她內心祈望這一刻永遠不會結束。但是,正如世間所有的美好事物,它結束得太快了。在艾麗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回到獸人的房子里,洗漱完畢,互相道了晚安。
所有的燈都滅了。唯有主臥還剩下一縷光芒,照亮了坐在床上做實驗的艾麗。
她正在試圖把僅有的血液轉化成生物印記。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因為用完這份血液就再也沒有了,艾麗不想搞砸。
從外面回來后,她想到了自己先前的失敗是什么原因導致的。她缺了一樣關鍵的東西,所以轉化遲遲未完成。可是,今晚在湖邊的時刻給她帶來了靈感,讓她頓悟了最重要的答案。她可以從一個人的血液里提取他的生物印記,但要轉化到她自己身上?那就必須用到他的能量。這就像人體的心臟,大門的鑰匙,引擎的燃料。沒有他的能量,是不可能轉化成功的。
但現在她有了。艾麗全神貫注,施展咒術,親眼看著血液從透明的玻璃管中蒸發,升入虛空。
下一秒,外來物質的入侵感再次席卷全身。艾麗僵硬,等著古雷克的生物印記慢慢融入她身體,化開成為她的一部分。但這是暫時的而已,過幾天應該就會消失了。艾麗倒在床上,體內的魔法被耗掉大半,筋疲力盡。這個精密的咒術要求的精力和能量太多了。每次施展完都很累。不過還好,這次成功了。
終于成功了。
明天就可以繼續執行任務了。
艾麗爬進被窩,閉上眼睛,等著睡到自然醒。她確信自己這回是萬無一失了。生物印記配合她出眾的潛行技能,可以確保不被探測到。到時候不會有人阻止她。不會有人發現她殺了獸人王,直到她通過古雷克提供的路線逃之夭夭,一切為時晚矣。
治療師肯定猜不到,今天就是她待在這個家……不,這個破地方的最后一天。
艾麗扯了扯嘴角,讓自己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盡管沒人看得見,還是有義務表現一下她對于事態進展的歡欣鼓舞。因為有的時候,身體跟不上大腦的反應,明明是在應該興高采烈的場合,卻不會表現出來。但愿這不是某種失能現象。她以后可沒法依靠獸人治療師給她排憂解難了——倒也不是說她真的很需要。哪個治療師不都差不多?這個沒了,下一個說不定更好。
艾麗笑了笑,腦子高速運轉起來,演算著明天的各種可能性。如何搜查王宮。如何實施暗殺。如何安全逃脫。感覺自己把這世間能想到的所有想法都過了一遍。
唯獨沒想到的是,自己會失眠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