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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容庭之所以不敢去面對,恰恰是因為他知道,倘使陸以圳就這樣原諒他,那多半也是兩人感情結(jié)束的時候了。
他甚至害怕電話撥通以后,聽到的是陸以圳云淡風(fēng)輕的笑聲,害怕聽到對方為他犯的錯誤判下死刑。
害怕陸以圳口中所謂“冷靜一陣子”,就是權(quán)衡利弊以后,選擇放棄這段……已經(jīng)很難為他帶來什么好處或幫助的愛情。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沒有可以匹及對方的青春,也失去了耀眼的前途。近十年的堅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而未來一片光明的陸以圳,卻大可不必陪他在這樣的泥淖里掙扎。
直至此刻,以為自己會永遠(yuǎn)驕傲下去的容庭才終于明白,為什么人們都說,愛情會讓人患得患失。
深吸一口氣,容庭走向他的化妝間。因為這是他在劇組的最后一天,化妝師和五六個助理都早早等在了化妝間門口,似乎頗不舍這份分離。
不論私人情緒如何在胸腔里泛濫,在外人面前,容庭始終可以維持他那份寵辱不驚般的淡漠。
配合地和大家合了個影,給每個人都簽了名,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總算滿足起來,容庭微微一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示意可以開始卸妝。
站在一旁原本在刷微博的化妝助理,忙揣起手機,撈起袖子去找化妝棉。
而就在她收起手機的一瞬間,容庭似乎看到對方手機屏幕上滑過一個熟悉的名字——陸以圳。
無需諱言,雖然身在娛樂圈中,對同行的消息往往能最快時間知道,而在被刻意隱瞞的情況下,也難以避免錯漏消息的時候。
比如當(dāng)初被他瞞在鼓里的陸以圳,再比如,容庭自己。
充滿不安地皺了下眉,一貫在化妝間里保持安靜的容庭,少見地向這個助理搭了話。
他先是喟然一嘆,接著故作不經(jīng)意地感慨:“在劇組拍了兩個多月的戲,感覺完全與世隔絕了……”
小助理立時露出幾分興奮的表情,趁著男神開口,搭了腔,“容老師平時演戲很累吧?收工回去是不是都沒時間玩電腦刷微博了?”
鏡子里的容庭閉著眼,任由助理擦去他臉上用修容膏塑造出來的蒼老感,“嗯,很少刷微博,最近有什么新聞嗎?”
能在男神面前表功,小助理登時開心起來,一五一十將這幾天從微博上看到的八卦都分享了出來,“哎呀,容老師你可不知道,這幾天可熱鬧死,白縈被拍到和導(dǎo)演洪小飛激吻,昨天剛證實在熱戀中!洪小飛導(dǎo)演都四十多的人了,白縈居然會喜歡他!……呃,容老師,您和白縈是不是一起拍過電影來著……你們關(guān)系好嗎?”
“一般吧?!比萃ヂ唤?jīng)心地回應(yīng)了一句,“還有嗎?”
“還有啊……我想想,哦對,您肯定和陸以圳導(dǎo)演是很好的朋友吧!這個我估計您肯定知道,昨天檸檬臺的《娛樂大玩家》上,寧頌說還會和陸以圳導(dǎo)演馬上又要合作新戲了!不瞞您說,我特喜歡《鮮橙愛情》,要是他們能再合作一部就好了,您還會投資吧?我覺得有寧頌在,票房肯定能大爆!”
小助理這句話剛說完,容庭原本閉著的雙眼就猛地一下睜了開來,臉色顯得有些古怪。
寧頌?
這簡直是同行晚輩中,讓他名字記得最清晰的一個人,因為陪著陸以圳剪片子,看過很多遍《鮮橙愛情》,容庭甚至連對方的模樣都能在第一時間想起來。
他從朋友的口中打聽過,這是一個非常努力的小孩,娛樂圈里從來不乏俊男美女,而能夠被大眾所記住、迷戀,寧頌靠的,絕對不是那張顛倒眾生的面孔。而除此以外,容庭還記得,當(dāng)所有同行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選擇了一個與形容陸以圳相差無幾的詞語。
天賦。
他有演戲的天賦,一如陸以圳在導(dǎo)演上。
莫名的,從未覺得這個毛頭小子會是自己威脅的容庭,在這一刻生出非常不舒服的一陣感受。
哪怕是他親眼見到對方曾經(jīng)向陸以圳告白,容庭也不曾在那個時候感到過惶恐。
可是,就在再一次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不知為何,容庭腦海里忽然無法抹去寧頌在《鮮橙愛情》中過分青春的形象。
是不是那才是陸以圳渴望的愛?敢于轟轟烈烈,和一個與他一樣敢闖敢拼的愛人?
陸以圳是不是已經(jīng)開始后悔了?后悔當(dāng)初過分堅定地拒絕掉寧頌……所以他才會瞞著自己,連一點合作的消息都不曾透露給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他新的拍攝計劃?
一時間,容庭內(nèi)心里無數(shù)個聲音咆哮起來,似乎是在發(fā)泄所有事情都偏離他掌控時的驚恐,又或許只是愛人的背叛帶來太過巨大的震蕩。
而無論是為哪一個緣由,容庭一貫的自持,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小郝。”他冰冷地聲音在化妝間響起,“幫我機票改簽……今天晚上連夜去長沙,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北京。”
十點。
昨天熬夜寫分鏡劇本熬到凌晨,當(dāng)手機鬧鈴響起的時候,陸以圳睜眼睜得非常不情愿。但靈感在腦海里停留的時刻總是格外短暫,陸以圳想趁著這幾天對文學(xué)劇本的熱情正處在高峰期,抓緊時間完成分鏡,只好艱難地爬起床。
半瞇著眼睛進洗手間洗漱,陸以圳覺得鏡子里的自己已經(jīng)快沒了人形。
這一次他倒是長了記性,不會連一日三餐都忘了吃,但沒了愛情的滋潤,陸以圳也懶得管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個形象……反正容庭拍電視劇不知道要拍到猴年馬月,連個消息都不和他說,陸以圳估摸著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因此就算頭發(fā)長了點、亂了點……穿得衣服不那么講究,咳,應(yīng)該也沒人會在意吧?
用手抓了抓自己蓬草一樣的頭發(fā),陸以圳連樓都沒下,徑直推開了書房的門,從書柜旁邊的箱子里隨手抓出一包奧利奧,拆開包裝吃了兩片,陸以圳就開了電腦,回顧了兩眼上一個鏡頭寫過的情節(jié),閉上眼整理了下思路,他敲擊鍵盤,繼續(xù)他的創(chuàng)作。
雖然文學(xué)劇本不是由他本人完成,但是最后的終稿,卻讓陸以圳十分滿意。
這是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故事,在黑暗的時代,那些黑暗的人,卻自以為光明的捆縛一個真正光明的人。
每當(dāng)他看到編劇字里行間對男主人公慕生的描述,陸以圳幾乎都可以想象出這就是容庭的面孔……他當(dāng)然不是以容庭為原型在創(chuàng)作,而是陸以圳實在想不到,除了容庭,還有什么人能詮釋慕生這個角色。
他一開始所展現(xiàn)在觀眾前的自私、涼薄,對家庭的漫不負(fù)責(zé),再到觀眾慢慢發(fā)現(xiàn)這個家族的秘密以后,慕生所流露出的真摯、堅毅。他在整個腐朽的家庭里掙扎著,明明渴望掙脫,一走了之,卻又清楚地知道,他是維持這個偌大家族唯一平衡的樞紐。他們以他的責(zé)任為借口,捆綁著他,借以敷衍著表面的和平。他看著他們做一件又一件骯臟的事情,他們卻唯獨不許他去完成自己的夙愿。他們說他“鎮(zhèn)日想著下九流的行當(dāng)”,說他早晚要“辱沒了祖宗門楣”。
可他卻是那個家族里,唯一一個干凈的靈魂。
陸以圳默默地想著,想著他不肯低頭時的驕傲,他抿唇不語時的隱忍,他在漫長的時光里,踽踽獨行卻從不說寂寞……
再然后,慕生的面孔就漸漸與容庭的臉重合。
每打出一個字,陸以圳甚至可以想象出容庭是如何在鏡頭前表演。
他了解他每一個習(xí)慣,看過他每一部電影,知道他塑造每一種角色會嘗試的技巧……那是他最愛的人啊。
陸以圳對著電腦笑起來,他知道,這部作品不會讓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