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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飾演的角色是錦衣衛(wèi)中的一名百戶,年輕有為。隨著飛魚服上身,化好妝的容庭一挺身板,稍微調(diào)整了幾個表情,整個人就散發(fā)出來一陣蓬勃的朝氣,他將濃密的眉峰微微上挑,嘴角銜起笑,接著抽出繡春刀,凌空揮動兩下,服裝部門的工作人員紛紛低聲驚嘆,“都說人靠衣裝……其實只有人才能給衣服賦予精氣神?!?
為了最終電影拍攝出來的效果,容庭身上的飛魚服完全是用真絲手工織造,就連衣服上的飛魚補子,都是用老式的緙絲機織就,再加上筆挺的曳撒大擺,濃郁的明朝氣質撲面而來。
金毛窩在陸以圳懷里“汪嗚”了一聲,表示對陸以圳的回答。
陸以圳順了順他的毛,笑著慨然,“好像沒有師哥駕馭不了的角色……前幾天練臺詞的時候還不覺得,現(xiàn)在衣服一換,感覺都真了。”
“是吧!我也覺得!”陸以圳話音方落,一個男人突然在他身后附和,陸以圳嚇了一大跳,蹭地轉過身,險些把金毛扔出去。
回過頭,陸以圳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高思源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化妝間,因為怕打擾工作人員的工作,他就和陸以圳一樣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容庭戴發(fā)套、化妝、換衣服。
而他旁邊,還站著戚夢。
陸以圳抱著金毛,忙站起來和兩人打招呼,“高導,戚夢姐。”
高思源瞇著眼笑了笑,“小陸啊,你坐你坐……怎么樣?這衣服不錯吧?花了三萬多呢。”
陸以圳咋舌,“高老師大手筆。”
高思源和戚夢對視一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拍歷史片,就得在這上面下大價錢,觀眾看電影講究的就是個視覺享受,你拿幾十塊錢的破布糊弄,怎么可能贏得大票房?”
這就是高思源最突出的特征,他的作品不論古今,在布景、服裝上,都極近雕琢,新生代導演里,屬高思源的電影作品鏡頭看起來最漂亮,一方面,這和他本身有美術功底分不開,高思源的分鏡劇本全部是自己親手一頁一頁畫出來的,每個場景的站位、布光、構圖,他都控制得非常嚴格,而另一方面,高思源非常舍得花錢打造場景,哪怕是毫無技巧地來拍,他的畫面也絕對比別的導演出來的精致。
不過,敢于這么燒錢,首先說明高思源很有錢。
這點陸以圳早就聽說過,高思源的父親是中國第一代制片人,他在圈子里的人脈和資本,并非同代的其他導演所能比擬。
然而……就在陸以圳短暫走神的工夫,戚夢已經(jīng)和高思源搭上了話。
“這種緙絲真的很昂貴?!敝灰枪ぷ鲌龊?,戚夢幾乎永遠都是成套的女士西裝,她臂彎挎著一個lady dior,氣定神閑地和高思源扯閑篇,“我爸爸很喜歡緙絲畫,家里收藏過幾幅清朝的作品,我小時候跟他吵架,剪爛過一幅,被我爸打個半死。”
高思源聞言不由笑了起來,“哈哈哈,那后來呢?”
戚夢聳聳肩,“找人補了下,不過和原來的樣子差了很多,我爸也不喜歡了,早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
陸以圳覺得很稀奇,一個四十多歲的一流導演,不說是位高權重,那至少也是圈子里的上層人物,連容庭都還沒有混到和高思源嘮家常的地步,戚夢這種沒什么聲望、也沒什么資歷的經(jīng)紀人,居然站在這里和高思源談家務事?
而對比,當初在《同渡生》劇組的時候,邵曉剛對謝森的態(tài)度堪稱是畢恭畢敬,連“錢”這種字眼都不拿出來談,就算邵曉剛能力上有些不足……但從資歷上來講,怎么也要比戚夢強吧?謝森不照樣還是愛搭不理?
陸以圳遲疑的眼神徘徊在戚夢和高思源之間,忍不住做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難道是因為……戚夢格外漂亮?
不過這個無稽的念頭,很快被高思源的一句話打消,“好久沒見令尊了,記得回頭替我問好?!?
戚夢難得露出溫柔乖巧的笑容,“一定,高叔叔放心?!?
54
“來,給個側臉……嗯,嗯,很好……”
“反光板往左一點,左,左……對對,好,就這樣……容庭,動態(tài)點……”
在化妝間耗了兩天的時間,容庭所有的服裝、發(fā)型、化妝部分都得到了確定,接下來就是完成定妝照的拍攝。
此刻,容庭站在影棚內(nèi),與之前風格華麗的飛魚服不同,他眼下穿著一身淡青直裰,腰間束著寶藍絲絳,懸著一個玉色扇袋,單看這副打扮,委實文雅風流,若一儒士。
然而,鏡頭內(nèi),容庭目光犀利,萬字巾下,劍鋒入鬢,黑瞳如星,手中折扇緊持,卻是時時刻刻都能當做武器擊出去。
這是電影中,男主虞忠奉命前往長沙,暗訪永樂帝朱棣的弟弟谷王朱橞造反一事時的造型。這一段算是劇終最大的波段,情節(jié)跌宕,將虞忠整個人的性格完全展現(xiàn)無遺,而同時,這也是整部電影的核心矛盾——虞忠的身世之謎,揭露的地方。
陸以圳剛開始看到前面的劇本,還覺得情節(jié)有點拖沓,觀眾的上帝視角很容易對主角的一些選擇和掙扎失去代入感,但發(fā)展到這部分,陸以圳已經(jīng)可以完全投入到劇情之中。
當虞忠在險象環(huán)生的時候,終于拿到谷王朱橞造反的證據(jù),他卻忽然發(fā)現(xiàn),谷王朱橞是他親生父親的恩人,而當他命懸一線,險些被人發(fā)現(xiàn)身份的時候,又是谷王朱橞替他解圍,保住他的性命。然而,從迷茫徘徊到下定決心,從劫后余生的慶幸到大義凜然的重返,在大國安定與個人恩情間,虞忠依然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
陸以圳看劇本時,整顆心都跟著男主的蛻變而震顫,正是這里看到過虞忠的隱忍割舍,才會為這個角色最后壯烈的死感到痛心疾首。
他一直對歷史題材的電影沒什么興趣,但《丹心》的這一段,卻讓陸以圳始終感到蕩氣回腸。
而正因為這一段是劇情的關鍵節(jié)點,是虞忠成長與獨立的轉變,容庭在拍定妝照時,則要同時表達出這一階段兼具年輕銳意和成熟穩(wěn)重的形象。
為了抓到這種感覺,劇照師和容庭已經(jīng)磨合了快一個小時。
而此刻,因為看著容庭而不由得回想起劇情的陸以圳,正站在一邊的空地上,拿著佩給容庭的一把繡春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雖說這是個假刀,但刀的重量確實十足的,陸以圳舉起來的時候有點意外,但跟容庭住在一起的時候,好歹跟著舉了舉啞鈴練練臂力,稍微緩了一下也就適應了這個重量。
他在手里掂了掂,接著自己凌空揮舞了幾下。
大概是男孩子天生就會有力量崇拜的心理在,手里拿著刀,陸以圳也不自禁有點英雄理想的情緒泛濫出來。
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幫容庭抱著衣服的小郝身上,看著對方越走越近,陸以圳一笑,緊接著舉刀一刺,刀尖堪堪落在小郝面前幾十公分的地方。小郝嚇了一跳,待抬頭去看,卻見陸以圳傲然昂首,神情略顯肅穆,沉顏以對。
“谷王殿下,你私募重兵,擄民入伍,我都已親眼見證,你可還有半點不服么!”
陸以圳中氣十足,銀刀鋒芒畢露,映得他眼底亦是閃著輝光,“休要掙扎了!大國興亡,就必要除了你這種蠹蟲!”
這是虞忠揭出自己真實身份以后,與谷王對峙的一句臺詞。
大概是聽容庭背了很多遍,陸以圳脫口而出的時候竟然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好像這句話就是他自己想說的話,虞忠的立場就是他的立場。手中的刀有著沉甸甸的重量,壓在他手心里,好像也壓在了他的心上。
陸以圳深呼吸,清晰地分辨出自己此刻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誰,他是陸以圳,而與此同時……他又仿佛忽然得到了虞忠的靈魂。
有一個人,在借著他的口講話。
小郝為陸以圳的氣勢所震,而同時,所有的工作人員,也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望向了陸以圳的方向。
氣氛短暫的僵冷了片刻,在場的工作人員基本都沒有拿到過劇本,即便拿過,也絕對不會將每一句臺詞記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們幾乎都在這一刻本能地猜測到,陸以圳的話來自虞忠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