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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敢提這事!
檀檀趕了半個時辰的路,口干舌燥,她見桌上有茶壺和兩只茶杯,便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平日在南池的時候都得先問過賀時渡,于是她舉著茶杯問他:“你要喝茶嗎?”
“不喝,這等泔水叫我如何下咽?”
檀檀琢磨著,賀公府世子的架子果然好大,她和娘親被逐出賀公府那年,喝的都是井里直接打上來的水,比這水要澀很多。
二人怔默了一陣,找不到話題來說,檀檀覺得氣氛干燥,覺得自己這趟是來錯了,他過的可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氣氛進一步凝固之前,檀檀解開自己的小背囊,她拿出一塊疊的四方四正的麻布,展開在床上的小幾上:“我帶了棋子來。”
“你愚頑不靈,與你下棋損我威名。”
“我帶了鄢山公的棋譜來...你可以教我的。”
她依然是往日幾分呆傻幾分天真的模樣,不論是賀公府的富麗堂皇還是詔獄的凄惶,在她眼里沒有差異。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將他的滿心煩躁壓了下來,他仍是生氣,卻也沒那么氣了。
“我入獄是為了抽空教你下棋的么?你可知我患了風寒,夜里霜氣重的時候像有刀子在刮我的骨肉,我何時住過這樣差的地方!”
檀檀憋住沒有說他嬌氣,她忍著忍著,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
“我覺得,你太像我八皇弟了,連嬌氣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馬打住。
“你...你說我什么?”
他這年輕的一生里,有人贊他英武,有人斥他殘暴,可何曾聽過“嬌氣”二字,
這二字,是形容他們小娘子的。
“沒學識的燕女。”
檀檀不敢再還嘴,與他正口舌之快是沒有意義的。更何況他博學多聞,自己雖然念過些書,比起他來仍是欠了學識。
她抿唇一笑,左臉頰有個淺淺的笑渦,賀時渡以前從未發現。
她在南池時笑過么?好似也沒有。
賀時渡可未曾將她真看做過一個傻子,至少下棋這事上,她只要用了心,還能勉強與他對抗一陣。
“棋譜雖是紙上的東西,卻也是一盤棋的立局之本,其質本同兵法,你需先將紙上的理論熟記于心,日后在戰場上才有可能參透戰術的變化。”
檀檀似懂非懂,她也不想懂。
等他氣消了,出了詔獄也不會殺她,她就再也不用背這些棋譜了。
檀檀近來為他入詔獄的事憂心,總是難免,剛來到詔獄是新的環境,她也無法入睡,那白日里還在埋怨詔獄苦寒的男人早已鼾聲陣陣。
昭獄里為她備了一張的小木床,她鋪罷床褥,正打算熄燈,余光又偏巧瞧見了他扔在凳子上的袍襦袖口破開。
她怕詔獄無趣,竟記得帶了針線,原是為了消遣時光的小玩意兒竟然派上了用場。
他任大司馬以來,常穿深色衣物,檀檀記得他還是賀公府的世子時,穿著月光白色寬衣博帶引來許多姑娘的注目。
那時秦國流傳著這樣一句話:“陰山崩爾,神容悠也,胡奴破爾,天縱威也。”
說的便是他當年在陰山面對二十萬匈奴騎兵的從容不迫,氣定神閑。
她腹誹,什么英武的將軍,一定是他們秦國的文人的夸張言辭,那些傾慕他之人可知道他睡覺時也有鼾聲,可知道他這么陰晴不定嗎?
這是自他入獄后檀檀第第一次成功入睡,盡管臨時搭起來的小木床又冷又硬,她心里的巨石落地,終得安穩一眠。
噩夢也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