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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注意到,極少有人是單獨出來看表演的。
一首舞曲結束,走在前列的樂手仿佛不知疲倦,又狠狠敲擊了鼓面。
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響亮得像是敲擊在腦海深處,謝昭沒忍住,到底還是伸手自己捂住了耳朵。漫天的喧囂一瞬間被阻隔在外,所有旁人的喜悅和歡樂便也跟著一同遠去。
謝昭捂著自己的耳朵,思緒卻漸漸飄遠。
他想:去年的這時候,殿下替他捂住耳朵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鑼鼓聲響起時,殿下到底又說了什么?
謝昭有些遺憾,他覺得自己那時候應該打破砂鍋問到底才是。
謝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兩旁的一切恍然不覺,自然也不知道有人已經偷偷打上了他的主意。
雖然他只是穿著一身青色常服,但袖口精致的圖案卻若隱若現。再加上他容貌出眾,眼神清亮,落在有心人眼里完全就是一個膚白嫩肉、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公子模樣。
秉文給他準備的荷包當真藏了不少錢,鼓鼓囊囊,早在謝昭和裴邵南走在一起的時候,就有人盯上了他,等裴邵南走散后,藏在暗處的人的神情愈發輕松、對今晚的行動胸有成竹。
見謝昭似是被樂聲驚擾,捂住了耳朵,不遠處人群中身量矮小、戴著小帽的男人不由嘿嘿一笑。
他靈活地鉆過擁擠的人群,像是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眨眼間竟然從十米開外撥開人群來到了謝昭的身后。
舞樂坊的表演精彩絕倫,鼓樂聲也片刻不歇,謝昭被人群擁著離表演隊伍越來越近。周圍各種聲音一齊襲來,他漸漸蹙眉,把耳朵捂得更緊。
就是現在!
矮個男人嘿嘿一笑,定定地看著謝昭腰間的荷包,目露精光。就在鼓手再次敲擊鼓面時,他突然伸出右手,精準地朝著謝昭腰間的荷包襲去!
摩肩擦踵的人群,響徹云霄的鼓樂,這實在是一個太適合做一些偷雞摸狗之事的夜晚。
眼見那繡著青竹圖案的荷包就要落入掌中,矮個男人沒忍住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來。
他是個慣犯,最自傲的是有一對好眼和一雙好手:這雙眼可以幫他找到最有錢的人,這雙手又巧妙到可以又輕又快地摘下那些有錢人的荷包。
每一年舞樂坊上街表演的時候,也是他出來掙錢的好時候。
就在右手觸及到荷包柔軟的布料時,矮個男人的面上已經難掩興奮之色。
只是很快,矮個男人的笑就僵硬在了臉上。因為他發現,他的手剛才已經快要摘下荷包,但在手指摸到了荷包的布料后,他的手卻不能再動一下。
矮個男人已無暇顧及謝昭,他低下頭,看著扣在手臂上的這一雙手,眼中漸漸浮現出恐懼來。
鼓樂聲依舊不停歇,人群的笑語掩蓋了男人的痛呼聲。
他看著扣在自己手臂上的這雙手,額頭冒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矮個男人想不明白,這雙手看著修長白皙不染陽春水,怎么扣在手臂上卻那么疼?
他覺得自己手臂上的骨頭都被捏疼了。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松開爺爺的
今晚的活計泡湯,矮個男人罵罵咧咧地轉頭,等對上一雙冰冷清冽的雙眸時,口中還未盡的話語便戛然而止。
戴著丑陋面具的青年冷冷看著他,不發一言。
這面具在路邊的攤子上隨處可見,這青年縱然戴著這尋常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也叫矮個男人突然畏縮起來。
這個人不好惹。他很快下了結論。
見矮個男人不再出聲,青年毫無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終于還是收回手。
面具掩藏了青年的面容,矮個男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冰冷的話語。
他說:滾。
這聲音低沉悅耳,矮個男人一邊揉了揉手臂,一邊不著痕跡地繼續打量青年。只可惜夜色深沉,青年又戴了面具,矮個男人什么都看不出。
真是倒霉透頂。
今晚不僅沒了錢,身上還掛了彩,矮個男人覺得晦氣至極,呸了一聲后還是灰溜溜離開。
舞樂坊繼續順著松泉街往前走去,人群便也擁擠離開。
謝昭雙手捂著耳朵,恍惚間覺得心中一悸,仿佛被冥冥中某種力量驅趕著,他忽然轉頭向后望了一眼。
下一刻,他楞在原地。
熱鬧的人群擁著舞樂坊離開,卻把一人孤單落在了原地。
那人戴著猙獰可怖的面具,靜靜站在街上,一動不動地看來。這人沒有著黑色長衫,沒有露出面容,他只是站在那里,卻叫謝昭的血液沸騰了起來。
謝昭微微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去。
那人、那人是
人群涌動,很快把那人遮擋得干干凈凈。
謝昭回過神,松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整個世界的笑語歡聲再度襲來。
他轉過身,撥開人群,口中焦急地喊著:讓一讓,抱歉,讓一讓,讓我過去
可是鼓聲實在太響,謝昭的呼喊很快淹沒于人群。
他逆著方向行走,肩膀不知和誰撞了一下,腳也被人踩了好幾下,可他好似突然失去了痛覺,眉毛也不皺一下,只直直朝著那人的方向艱難地走去。
眼見快要離開走出人群,謝昭的眼越發明亮。
他咬牙擠開人群,心中默念:終于,終于
謝昭終于沖開人群。
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他茫然地左右環顧,卻再也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了。
那個戴面具的人不見了。
謝昭眨了眨眼,垂眸看著有些凌亂的衣衫,半晌后自嘲一笑。
他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我在做什么春秋大美夢?殿下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里
心情一難受,謝昭就想吃糖炒栗子。
他伸手摸向糖炒栗子的袋子,可是摸了半天什么都沒摸到。謝昭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他剛才急著擠出人群,滿袋的糖炒栗子在那時已經全部掉落。
謝昭揉了揉眉心,泄氣。
有值班的金吾衛路過,見謝昭衣衫略有凌亂,鞋子上都是鞋印,一時還以為謝昭出了什么事,連忙緊張上前問:謝大人,您這是發生什么事了嗎?
謝昭認出這人是往日跟在廖青風身后的金吾衛,扯了扯嘴角,擺擺手道:我沒什么大事,你去忙你的吧。
金吾衛看著他不是很高興的表情,遲疑問:您一個人在這里真的沒什么嗎?
謝昭笑:真沒事,你不用擔心我。
金吾衛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謝昭旋身,剛想提步去找裴邵南,忽的覺得右腿一重。
見謝昭低頭,長得玉雪可愛的男童松開抱著謝昭右腿的雙手。他朝謝昭伸出雙臂,彎眸一笑:謝大人,你抱抱阿越好不好?
謝昭好一會兒才想起這男童是誰。
去年河神節那一晚,他和殿下走散后在街上撿到了一個與父親走失的男童,那男童就是阿越。
久遠的記憶被喚醒,謝昭無奈一笑,彎腰把阿越抱在懷里。
他眼眸溫柔,看向阿越,輕聲問:阿越這是又找不到爹爹了?
阿越自然地摟住了謝昭的脖子,在他耳邊咯咯笑:阿越可不是一年迷路好幾次的小迷糊,阿越是個聰明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