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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想不到,曾經雪窗瑩幾蔚然成風的青州,會一夜間便變了模樣。
衛家沒了,霍家軍散了,無數青州百姓心中的信仰也崩塌了。
霍玨望著城門處那大刀闊斧的“青州”二字,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難得地起了絲波瀾。
青州,青州。
上輩子他從未回來過這里。
不是因著近鄉情怯,而是因著,他不愿以那個受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霍督公回來。
反正,從他入宮開始,那個衛家二公子衛瑾就已經死了,便是回來,也不過是一具連認祖歸宗都不能的孤魂野鬼。
風沙隨風揚起,天色灰蒙,整座城池像是籠罩在一層陰霾里。
姜黎望著靜默不語的霍玨,不知為何,竟然想起了初入盛京的那日,霍玨亦是像現在一般,靜靜地望著寫著“霍府”二字的匾額,明明面無波瀾,卻讓她看得心酸。
姜黎如那日一般,輕輕握住他的手,笑著道:“霍玨,我們終于到青州了。”
感受到那如棉花般柔軟的溫熱手掌,霍玨微微一怔,旋即揚起嘴角,喉結一提一落便溫和地“嗯”了聲。
是啊,他回到青州了。
一行人交出通關文牒,順順利利地進城后,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暮色四合,姜黎望著入夜后便變得闃然幽靜的商街,細長的柳葉眉微微蹙起。
都說青州是大周的邊陲重城,姜黎早就知曉這樣的地兒,定然會是個肅穆中帶著點滄桑厚重感的城池。
卻不想竟會這般寧靜。
這種寧靜就像風雨欲來前的平靜,無端端地就讓人心里生出些不安來。
姜黎轉眸看著霍玨,道:“從前的青州也是這般……清凈的?”
“不是。”霍玨順著那半挑的布簾,望向窗外,平靜道,“從前的青州與桐安城一般,處處都是熱熱鬧鬧的。這里的人愛讀書,到得夜里,不管是酒肆也好,茶樓也罷,都愛擺‘斗文會’‘斗詩會’。耳濡目染之下,連三歲小兒都能冒出一兩個雅致之詞。”
霍玨溫聲說著,唇角不由得輕輕一彎。
“可這兒到底是重兵之地,青州人雖愛讀書,卻不迂腐,性子亦是莽直。斗文斗詩時還是文縐縐的,可吵起架來,那便怎么難聽怎么來,能把對方祖宗十八代來來回回罵個遍。”
姜黎聽得有趣,眉眼間都忍不住染了笑意,道:“那你小時候調不調皮?阿姐說你小的時候很不省心的,是不是也被人罵過?”
霍玨瞧著小姑娘眼底的打趣,捏了捏她的指尖,道:“雖說我小時候沒有大哥同阿姐那般省心,但到底算不上調皮,除了偶爾會被祖父罰抄書,倒是沒被人罵過。”
衛家是青州百姓心底的一座豐碑,平日里但凡聽見外來人說一兩句衛家人的閑言碎語,別說那些壯漢了,便會坐在樹底下悠然納著涼的耄耋老者都會怒目而視,拿著把蒲扇指著那些外來者罵的。
他作為衛家的小公子,每逢出門,青州的百姓們都忙著同他道好,哪會罵他?
姜黎聽罷,抿著嘴笑起來,道:“從前你在朱福大街,總是冷著一張臉,也沒人舍得罵你,還昧著良心夸你持謙秉禮呢。”
說著,便學著他往常總愛對她做的模樣,抬手掐了掐年輕郎君那張白玉無瑕的臉,道:“說到底,還是你這張臉太招人喜歡了。你可知道,從前在朱福大街有多少小娘子喜歡你?我到這會都還記著,你被小娘子們團團圍住,出都出不來的場景。”
小姑娘做出一副興師問罪、張牙舞爪的模樣,可心里到底是疼著自家夫君的,手根本沒舍得使勁兒,也就做做樣子。
但饒是如此,那位一貫來清雋冷峻的狀元郎還是被她這一掐,給掐出點兒滑稽感來。
姜黎沒忍住噗嗤一笑。
霍玨垂眸望著她頰邊的兩粒梨渦,安之若素地由著她掐。
等到馬車在客棧停靠時,何舟何寧俱都發現,自家主子自打到了青州后的那點子極難察覺到的冷厲消散了。
下榻的客棧就在青州的仙府街,客棧掌柜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那老人家坐在柜臺后,支著下巴,一臉昏昏欲睡。
幾人一進門,掌柜撐開眼縫朝大門望了眼,目光在觸及霍玨時驟然一頓,很快便急急忙忙上前,躬身道:“幾位客官可是住店?”
霍玨頷首,眉眼溫和道:“四間東南向的天字號房,若是能看到青州的九仙山便最好了。”
掌柜眼眶一紅,身子壓得更低了,連聲音都帶了點顫抖,“有有有!今日小老兒這客棧沒人,幾位客官想住哪兒便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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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有一座九仙山,姜黎在來的路上便聽聞過了。
聽說那座山從前出過仙人,里頭有座道觀,叫青云觀,很是受青州百姓青睞。
“外祖母從前是望門寡婦,守寡后便去了青云觀做道姑。外祖父年輕時是個無所事事但武功高強的游俠,有一回去道觀遇見了外祖母,還以為是遇見了仙子。”
天字號廂房里,霍玨推開窗戶,指著遠處棲身在漫漫夜色里連綿山脈,繼續笑著同姜黎道:“后來知曉了外祖母的身份后,外祖父便投身軍營,拼了命地去掙軍功。想著有了功名,就能娶外祖母了。”
誰都不知曉,那位世人交相稱頌、用兵如神的霍老將軍。當初愿意從軍,也不過是為了娶一個女子罷了。
“后來外祖父與外祖母大婚,方神醫與圓青大師還偷偷給他塞了秘藥,說能保證他三天三夜,金槍不倒。”
年輕的郎君低沉的聲嗓在夜色里氤氳出一絲柔情,姜黎默默聽著,心底卻一點一點涌出酸澀來。
霍玨聲音微微頓了下,半晌后,同她道:“阿黎,霍乃我外祖之姓,我原姓衛。”
說話間,霍玨眸光一轉,長指指向東側一處燈火輝煌的府邸,道:“那里,曾是我衛家世代宅居之處。”
姜黎順著望去,便見不遠處的那府邸,占地面積極廣,黑夜里搖曳的燈火就像夏夜里藏在叢林深處的螢火蟲,密密麻麻的燈火連成了海,一看便知是住了人的。
姜黎喉頭微堵,可終究是問出那話:“如今住在那里的,是何人?”
霍玨似是察覺到了姜黎難以抑制的難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