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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月從衣服口袋里拿出手套,也不管合不合適,握著他的手松松垮垮給他套了上去。
一邊套一邊想,凍成這樣,或許會發燒也說不定。
但她突發的善心頂多只能延續到這個地步了,帶他去警察局或是幫他找監護人這種麻煩事并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
寬大的傘面完完全全將小孩與大雪隔絕開,做完這一切,衡月一句話也沒說,把手塞回口袋,像在他面前停下那樣突然,一言不發地越過他進了小區。
大雪漫天,一望無際的云幕烏沉沉朝地面壓下,冬日余暉仿如倒放從高樓大廈間退離,收成一線聚在蒼穹天地交接的邊緣。
街邊,遠處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眨眼便照亮了此處被雪摧殘得不成樣子的花臺和一個撐著傘呆望著小區門口的瘦弱小孩。
天光迅速消散在長空盡頭,過了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從小區出來,折返到了小孩面前。
是剛才離開的衡月。
從她消失又出現不過短短十幾分鐘,天色已經暗得像是快入夜。
她微皺著眉,看著被寬大傘面完全罩在下方的人,發現她離開的這段時間,他半步沒挪過地方,遠處看上去,如同一只扎根在雪里的大菌菇。
小孩沒想到她會回來,衡月在他面前蹲下時,他顯然誤會了什么,有些無措地把傘遞回給了她,另一只手貼著衣服,還在試圖將手上的手套蹭下來,明顯是想把手套也還給她。
衡月愣住,回神后又幫他把手套戴了回去,低聲道,“我不是來拿傘的,手套也不要。”
衡月沒理會他臉上露出的茫然神色,也沒解釋什么,畢竟她自己都不明白今日富盛多余的善心是從哪里來。
她來回一趟,肩上、頭頂已經覆了薄薄一層細雪,小孩顯然也看見了,他沒再把傘遞給她,但腳下卻小心地往她面前挪了一步,將傘慢慢罩在了她頭頂。
衡月看著他,伸手在他頭頂輕揉了一把,問道,“走丟了嗎,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要不要幫你報警,叫警察來幫你。”
她嗓音天生柔和,叫人十分心安,但顯然沒怎么做過善事,關心人都不熟練。
小孩還是閉著嘴不說話,但明顯是能聽懂衡月說的話,他先搖頭,又點頭,后又搖頭。
沒丟走,能找到家,不用報警。
邏輯還算清晰。衡月頜首,只當他是個小啞巴。
她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手繞過他后頸,慢慢在他脖頸上纏了兩圈,似是怕勒著他,伸手又把圍巾扯松了些。
細膩溫暖的白色羊毛絨浸染著一股暖和的香,蓋住了小孩大半張臉,只露出兩只烏黑澄亮的大眼睛。
果然無論怎么看都像只小狗。
圍巾上的細絨絮撫過他被風雪凍傷的臉頰,些微癢意襲來,小孩眨了下眼睛,像是沒帶過圍巾,不太適應地動了下腦袋,五指抓緊了傘柄。
衡月沒理會他的小動作,只把耳罩也摘下來掛在了他頭上,耳罩內布滿柔軟的絲絨,還透著衡月身上的體溫,似團溫火罩住了他兩只冰冷紅腫的耳朵。
長指收回去時,衡月捏住他柔軟的耳垂,在那顆小痣上輕輕揉了一下。
他也不躲,只呆看著她,但他終究只是個孩子,像是再藏不住遭受風雪的委屈,濕潤水意迅速匯聚眼底,看得人心軟。
還沒有哭,但看起來快了。
衡月緩慢地嘆了口氣。這幅乖巧模樣,也虧得這一帶治安好,不然怕是要被人拐走賣進深山給孤寡老頭送終。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自認做到這份上已經仁至義盡,半輩子的善心都花光了。
她拍了拍他的腦袋,從錢包取出一迭紅鈔,也沒點是多少,拉了拉他的衣服,隨便翻出一只口袋塞了進去。
“姐姐......”
突然,悶不出聲的男孩開了口,嗓音有點顫,還是八九歲小孩子的奶腔。
他低著頭從口袋里掏出衡月塞給他的錢,抬手遞給她,雖然認不出明白衡月給他的這半身值多少,但實打實的錢他是能認出來的。
對于他來說,這些錢太貴重了。
衡月看了一眼,沒收,只道,“早點回去,別在外面亂逛。”
而后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衡月當時并不明白他一個小孩為什么會出現在那兒,后來聽村長說林桁奶奶病重的那年,他去城里找過他父親,才恍然明白,他應是一個人千里迢迢來找林青南。
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聚成一束柔熱金光照入房間,在地板、床鋪上落下一道細長的亮光。
衡月從夢里醒來,些許恍惚地坐在床上,忍不住想,如果那時哪怕她再多問一句,林桁這些年會不會過得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