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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合眼,血珠便自眼前滾落而下。
這一年,五月榴花紅似火,流紅了這京都幾重樓。
傅聽歡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突然間明白了對方何以慈悲,何以冷酷。
他沉思許久,緩緩說:“你的名聲就是因那時之事被眾人攻殲,方成今日局面。”
“不錯。”蕭見深說。
“而你并不在意,因為這些便如塵埃草芥,不能撼動你如磐石前進的腳步。”傅聽歡又道。
蕭見深以沉默表示認可。
“可惜世人不知你究竟做了何事,最該為你生死的人罵你如煬帝厲帝,是否誠為可笑?”傅聽歡道。
“我并未因憐憫做最初,亦不需因回報做最后。”蕭見深道。
“……是。”傅聽歡如此說,“你不過因為平衡之道。”
他又一沉思:“你好男色之流言應(yīng)當(dāng)也是自那時而起,這就是三人成虎,言之鑿鑿了吧。”
“沒錯,孤不好男風(fēng)。”蕭見深回答,但在說話這句話之后,他看著眼前的人,卻突地一頓。
這點細微的之處并沒有引起傅聽歡的注意。傅聽歡此時只微笑道:“哦?殿下被傳言了這么久,就當(dāng)真沒有對——”他看著蕭見深,問,“任何一個男人,產(chǎn)生些許興致嗎?”
殿宇內(nèi)聲音突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拽住。
呼吸、心跳,所有的一切,在這時都凝滯固定。
然后這些被一道聲音打破了,是蕭見深的聲音:“……孤只曾與一男子春風(fēng)一度。”
傅聽歡唇角的笑如冰雪消融。
然后他再聽蕭見深說:“那是孤之后宮十幾個奸細之一,孤現(xiàn)在已不想深究。”
剛剛?cè)谘┑奈⑿€不及因春風(fēng)而綻放,就再次凋零。
傅聽歡定定地看著蕭見深。
片刻后,他很輕地“唔”了一聲。
☆、第43章 章 四三
原來對方不知道那一天夜里的是自己。
傅聽歡這樣想。這是他在此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性,但似蕭見深之輩,又何必矯言否認,吃了不認?
真正的他或許不足夠讓人喜歡,但絕非一個懦夫。
傅聽歡幾乎一瞬就認定了蕭見深說的乃是真話,他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其實他此刻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
就是冷靜。
像眼前所有花團錦簇的霧靄都被拂拭開的明晰與清澈。
此刻再深究過去蕭見深究竟表現(xiàn)得多么情深意重、或者他曾經(jīng)誤會對方究竟多么情深意重已經(jīng)毫無意義。但傅聽歡心中有最后一點的疑惑,于是他微微而笑,問道:“其實我還有一點疑問,我當(dāng)日奪你賬簿,但這賬簿是假的……所以當(dāng)日我之所以得手得不費吹灰之力,是因為你想順勢釣出幕后之人嗎?只是你沒有想到我會干脆利落地,提那些人把黑鍋給背全了,反而斷了你的線索?”
“不。”蕭見深很快否認,“那日你突然動手,我確實意料之外。否則只被你割裂衣服掉出賬簿就夠,何用施展苦肉之計?你奪了賬簿而走,孤沒有認真遣人去追,倒是因為由你之行動起了如此念頭。”
“那是為何?”傅聽歡問。
“在那日之前,孤以為你已經(jīng)棄暗投明,愿做忠臣為孤效力了。”蕭見深緩緩道。
傅聽歡的目光輕輕一閃:“‘卿不負我,我不負卿’?”
“不錯。”
傅聽歡又是微笑:“原來如此。我如今徹底明白了,蕭見深,你……”
他想說我如今總算知道你的真正心思。
又想說蕭見深你真是天下第一等負心絕情之人。
又想說你之慈悲于天下蒼生,你之絕情于任何一人。
但他最終緘默不語。
他這時方懂了自己母親蹉跎一生的痛苦與悲涼。
摧折了驕傲,打斷了脊梁,滿心滿眼全是一人,為此連軀殼都失了神魂,只剩一個殼子在烘爐之中反復(fù)消磨,病痛入骨,最后郁郁離世。
這縱然不是世間悲哀之極致,也是世間大悲哀之一。
而對傅聽歡而言。
這是他從小到大,都不屑、都憎厭、都棄如敝履的東西。
他不會是第二個母親。
傅聽歡冷靜地想,他沒有哪一刻如現(xiàn)在一般平靜與平和。
他已下了決心。
唯有斬情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