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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瑤一邊揭開鴛鴦香爐,一邊用香箸撥里面的香片,笑嘻嘻,“他啊,只能算半個金陵人吧,不過其實我也不是金陵人,倒是段哥哥——哦,我們家主使是名副其實的金陵人。”
臉上帶著親昵的笑,說到段哥哥三個字時,滿眼盡是愛意,茜雪愣了愣,一直以為對方是被迫嫁給段殊竹,由于婚后得到寵愛,才趨于應付,可如今看得清楚,人家對夫君分明情真意切。
她倒有點糊涂了,段殊竹可是個宦官啊,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蘇供奉吧,莫非段夫人年輕時愛慕的就是段殊竹!
而且他們那會兒不是兄妹嗎,就算沒有血緣,到底以兄妹身份長大,親情如何能轉變成愛人。
十七公主滿腦子冒問號,眸子里全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見,冷瑤放好香爐,聞了下杏花靄的香氣,回頭笑道:“公主是不是有話要問,不要見外,盡管問,我知無不言。”
屋內一片靜謐,只有杏花的香氣四溢,帶著絲絲春意在深秋蔓延,讓人心神安寧,不知不覺就拉進二人的距離。
公主本來也不是個扭捏性子,索性開門見山,“段夫人,說句冒犯的話,我并不是想窺探夫人私下生活,只是十分感興趣蘇供奉的過去,我那會兒雖然小,可也記得夫人與供奉訂過親,后來怎么又嫁給段主使,還一直以為——你們是兄妹吶!”
小殿下坦誠得可愛,冷瑤也不是個喜歡咬文嚼字與對方周旋之人,柔聲道:“公主說得沒錯,我與澤蘭確實訂過親,但那是個陰差陽錯的誤會,他與我之間只有故人之情,與男女歡愛沒半點關系。至于段哥哥嘛,牽扯到兩家前塵往事,一時說不清楚,但我從小就把他當做最親昵之人,后來得知兩人并無血緣,感情很自然就轉變,沒多大的曲折。”
茜雪呆呆地哦了聲,顯然還不明白親情如何能變成愛意,好比自己的親弟弟檀兒,即便有一天發現兩人毫無血緣,她也不可能會與對方產生別的情愫。
畢竟從小長大啊,哪里來的其他想法,不過這是沒影的事,犯不著費神。
倒是聽段夫人講與蘇供奉沒有任何別的情意,讓她心里噗噗跳,忍不住又問:“此話當真,我得意思是——覺得蘇供奉對夫人特別在意,不像夫人認為的那樣……陰差陽錯吧!”
冷瑤笑出聲,前有段哥哥不依不饒,如今又出現個小公主疑神疑鬼,總是懷疑自己與澤蘭的關系,其實他們不過是從小長大,能稱作知己吧,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個樣子。
“公主可不要冤枉澤蘭,他那個人沒什么朋友,我算一個,畢竟小時候在一起長過,我以前在九華山流云觀修道,澤蘭就在山下的書坊做工,你也知道,我們那會兒年紀小,都沒有家人,所以相互依賴過一頓日子。”
神色認真,絕對不是謊話,茜雪不得不信,但這只是段夫人的說法,還不能表明供奉的心意。
她垂眸不語,瑩潤臉頰映在秋陽里,粉嫩若三月桃花,冷瑤瞧了眼,若有所思地問:“公主的膚色真好,這么冷的天也能艷若桃李。”
茜雪回過神,“哦,這是蘇供奉做的迎蝶粉,涂上對皮膚特別好,夫人喜歡,我也給夫人拿點來。”
冷瑤噗嗤一笑,諱莫如深地附耳,“公主,我們那里的習俗,只有最親近之人才會給對方做胭脂水粉,好比我就有段哥哥做的桃花養顏膏,怎么能用澤蘭給殿下的呢!”
她細細一品,臉騰地紅了。
最親近之人,指的是情人吧。
作者有話說:
后面還有兩章,今天日萬讓蘇供奉回來。
第81章 塞外天涯(五)
十七公主被猜中心事, 再也坐不住,尋思自己的愛意是不是太明顯,好像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秋露, 杏琳,陛下還有段夫人。
除了那個遭雷劈的蘇供奉,最是一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偏偏傻乎乎。
平時的聰明勁到哪里去了,一門心思要當爹——也不對, 如今換成小叔父了, 想到這里自己都被逗樂,靠在望雪亭里,瞧落葉飄滿湖面,怎樣都好,只盼著對方能安全回來。
夜幕星河, 長安已經宵禁,冬日來臨,眾人都睡得早,冷不防一匹健碩戰馬踏破靜謐街道, 迎風飄揚的紅櫻在漆黑夜色里躍躍跳動,預示著前方戰況緊急。
燙金戰報一路暢通無阻, 直接飛入陛下寢宮,棠檀桓的目光陰沉,滿臉陰云密布。
李瑯鈺知曉情況不妙,站在一邊不敢說話, 半晌聽對方壓住怒火, “去, 宣南衙李將軍,北衙宋大將軍,還有六部尚書來見!”
他連忙接旨,匆匆往外跑,很快眾臣便聚集在紫宸殿,才知前方大軍出現狀況,支越國聯合草原十六部,用精銳騎兵依山丘擺出長蛇陣,十分難纏。
花大將軍以掐收尾,斷齊腰為破陣法,親自帶重騎兵攻打蛇陣中心,另派裴蘇烈將軍,裴將軍的副將上官川赫分別領步兵軍團進軍蛇陣首尾,阻止兩邊匯合,勢要一舉擊破。
本來此破陣法天衣無縫,哪知上官川赫居然臨陣投敵,反過來攻打裴蘇烈,兩邊夾擊,對方寡不敵眾,最終戰死,至此長蛇陣首尾相交,將攻打蛇陣腹部的花子燕團團圍住,困于忽蟬大草原的鬃獅陵中,如今已有十日,軍隊彈盡糧絕,才請求朝廷支援。
天子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淡淡問:“各位愛卿誰可以勝任!”
眾人面面相覷,花子燕身為棠燁大將軍,幾乎沒吃過敗仗,雖然這次是由于內賊,但皇帝對攻打支越國寄予厚望,如今趕去草原,明擺著只能勝不能敗,可花子燕已帶去精銳部隊,對方又聯合草原十六部,此去生死難料,燙手的山芋,無人敢接。
靜默許久,堂前燭火漸漸暗下,清晨陽光一縷縷散進來,空氣里起了一層輕輕的浮沉。
天子等得不耐煩,站起身,“我看不如朕御駕親征!”
此言一出,眾臣嘩然,全都噗通跪下,“陛下千萬不要沖動,怎可在這種情況下去戰場,萬一有個意外,棠燁危也!”
南衙大將軍李君琦立刻跪下請命,“臣請命前去救援,請陛下恩準。”
天子方才舒展眉頭,隨即下旨李君琦領兵,快速趕去草原。
消息第二日傳遍朝野,陰云頃刻籠罩長安,十七公主自然也聽到,怪不得這一段都收不到蘇供奉的信,原來對方生死未卜,急得差點騎馬沖往邊境。
千里之外的草原,幾座山丘連綿起伏,圍繞出一片低谷地,其間道路崎嶇,人稱鬃獅陵,花子燕的大軍已在此數日,被草原十六部與支越的軍隊團團圍住,試著沖鋒幾次,無奈對方人數眾多,最后只能以守為攻,占據天險等待大軍救援。
備糧已快耗完,又逢陰雨不斷,花子燕亦愁眉不展,瞧士兵的士氣已墮,朝廷援軍又遲遲不來,曉得不可戀戰,再堅持下去,定會被敵方一網打盡。
他決定再次帶精銳近侍,趁夜雨突襲,傍晚開軍事會議,大概交代幾句,今夜乃殊死一搏,各位需做好最壞打算。
臨出發前特地叫來蘇澤蘭,選兩匹汗血寶馬給對方,“蘇供奉,今夜戰事難料,你不如趁亂與矅竺趕回蝴蝶塢,當然我也不能保證你一定能回去,看個人造化了。”
蘇澤蘭摸著棕紅馬鬃,看馬廄外大雨滂沱,笑了笑,倒是滿不在乎,“大將軍這是嫌棄我礙事,要丟包袱。”
花子燕仰天大笑,段殊竹與蘇澤蘭這一對兄弟說話全不著調,明明是自己放對方一條生路,人家還不領情。
“蘇供奉,你若是想一起送死,我倒無所謂,只不過看在你是段殊竹的親弟弟份上,才費心讓你走,否則在下還舍不得這兩匹馬吶。”
花子燕常年征戰沙場,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時刻,顯然對這種事習以為常,但蘇澤蘭是個文官,何必白送命。
“走吧,入夜后就出發,輕裝簡從,容易逃出去!”他放低聲音,語重心長,“蘇供奉還年輕,死在這里太可惜,回去告訴段殊竹,如果我回不來,讓他替我報仇雪恨,蕩平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