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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檀桓松口氣,才發現自己一直緊張得很,最怕對方不要這份禮物。
他被蘇澤蘭激起的怒火已完全消失,一切又都恢復原來的樣子,姐姐還是與自己最親昵,他們分吃著同一個碗里的飯。
茜雪垂眸不語,余光看了下這個惹人操心的弟弟,她太了解他,如今蘇供奉去了南邊,木已成舟,再發脾氣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雖然還不知陛下為何發那么大的火,但最好不要激怒對方。
李瑯鈺進來倒茶,看兩人一派溫情,心里不由得佩服,到底是皇家的人,沉得住氣,發生那么大的事卻沒有與陛下鬧翻,還是聰明??!
天子也是順毛驢,不能強硬。
十七公主除了在蘇供奉面前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別處可還是聰慧過人的皇家公主。
他站在花屏外,心想蘇澤蘭這個人啊,就是走運,估計能逃過一劫。
一碗曲曲兒很快吃完,茜雪拿帕子擦嘴,瞧對面人氣息平和,眉眼彎彎心情不錯,方才試探地:“陛下,我知道前一段有些傳聞鬧得陛下不開心,無論如何請相信姐姐,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數?!?
棠檀桓慢慢放下勺子,嘴里還是溫熱的湯水,心卻兀自涼了一半,她沒否認,雖然也沒承認,但與自己期盼的答案完全不同。
自己有數——意思是讓他不要插手,說的是傳聞不是謠言,傳聞有真有假,可不像謠言四起,也就說十有八/九是真事,和當場承認了沒區別,他恨透了官場上咬文嚼字的習慣,可又深諳此道。
其實這根本顯而易見,難道他還期盼人家會否認,可面對面一字一句聽見到底還是不一樣啊,他心口抽著疼。
“什么謠言——” 棠檀桓淡淡笑著,常年周旋與官場,何時何地都笑得出來, “姐姐不要亂想,我這里什么事都沒有?!?
茜雪嗯了聲,并沒有覺察出異樣,夜深了,她也該離開,提盞燈,站在門口眼波流轉,“陛下,今夜雖然破了宵禁,但畢竟是我生辰,饒了姐姐吧!”
對面人將燈拿過來,瞧著在夜色里依然光彩奪目的姐姐,低聲道:“宵禁制度誰也不能觸犯,就算是朕被抓住也要受罰,公主下個月的俸祿沒了。”
茜雪噘嘴哼一聲,“好,好,陛下英明神武,法紀嚴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公主說的對。”他的眉目舒展開來,單手提燈走進夜色里,又轉了個身,回頭望向還站在門口的公主,幽幽地:“我不能免除姐姐的錯,但可以和姐姐一起受罰?!?
燭火照映出金色龍袍,十爪金龍盤旋而上,旋轉出修長身姿,身后的一切景色都隱入黑暗,唯有眼前人。
她覺得他長大了,其實早就大了,只是自己沒意識到,對面不再是一個只會跟在身后跑的小男孩,而是掌管天下的帝王。
“你要與我同闖宵禁?”笑著走過來,“只是不知道天子要如何罰呢!”
“我不想姐姐害怕,送你回去?!?
“路可遠了!”
“沒關系?!?
她跟著他,一起走在晦暗不明的甬道中,腳下燈光漸漸散去夜色,想起來這不是第一次兩人犯宵禁,小的時候總如此,只是不會受罰。
小小身影拽住自己衣襟,怯怯地問:“姐姐不要緊吧,會不會被太后訓斥——”
“怕什么,又不會吃了你?!?
聲音尤在耳畔,如今卻是對方默默地在身邊,對她說:“擔心姐姐害怕。”
幽靜的夜,只有兩人緩緩走著,李瑯鈺提燈跟在后面,不敢僭越,偶有寒風吹過,惹得茜雪打冷顫,棠檀桓將自己的風罩披在姐姐身上,繞過雪蘭湖,那燈光晃在湖邊石刻上,雕刻的三個字另人觸目驚心。
他沉下波濤洶涌的神色,問:“姐姐真要出去住嗎?”
突然提到這個話題,原來母后早就給陛下說過,害得她白白擔心,好像之前故意隱瞞似地,立即嗯了聲,又加一句:“外面方便些?!?
棠檀桓沒接話,太后也是才告訴他,實在找不到理由反駁,何況蘇澤蘭要死了,想出去就出去吧。
住在哪里都成。
反正那個人快死了——他心里不停重復這句話,狠狠地捏著蘭花燈,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溢出一道道血痕。
作者有話說:
皇帝用十爪金龍,諸侯王爺用九爪龍~
小皇帝也很重要,多寫點。
第77章 塞外天涯(一)
大軍一路行進, 沒多久到達邊境小城蝴蝶塢,軍隊士氣正盛,只在城內休整幾日, 便準備徑直進入草原。
出發前夜, 一份燙金秘旨飛入西南節度使裴蘇烈的帳內,讓他蹙起眉頭。
皇帝不知為何又發了一份密詔,讓快速解決翰林供奉蘇澤蘭,這人就是個文官,隨行做參軍本就離譜, 還非要置人于死地, 不得不讓裴將軍心生蹊蹺,他也是歷練沙場半生之人 ,為國浴血奮戰,從未干過私下里的勾當。
正在猶豫不決時,忽聽帳外有人說話, “將軍,在下蘇澤蘭求見?!?
他愣了愣,沒想到對方送上門來,揮手讓兩邊的侍從退下, 等對方進來,笑道:“不知蘇供奉深夜來訪, 有何貴干?”
蘇澤蘭恭敬地施禮,將手中提著的梅花酒放下,回:“這是我自己的酒,用冬雪釀成, 明日大軍開拔, 不知將軍今夜可否賞光, 咱們喝一杯?!?
裴蘇烈點頭,連忙請坐,“早聽說蘇供奉才華橫溢,果然懂得多,在下這回跟著享福了?!?
對方也客氣,撩袍子坐下,“唉,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段時間凈給將軍添麻煩。”
兩人隨即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之后,裴蘇烈腦袋發暈,冬雪釀的酒確實滋味不錯,文人墨客慣會搞新鮮玩意,他這人本就愛酒,喝得不亦樂乎。
蘇澤蘭看對方意猶未盡,又讓了幾次,方才試探地問:“裴將軍,依你的經驗來看,這次出征幾日能回!說出來不怕笑話,我只是個小小的文官,看到如此大陣仗還有點擔心?!?
嘴上說害怕,眼里卻全是處變不驚,裴蘇烈雖然身為武將,到底在官場縱橫多年,半醉半醒時也能識人,知道對面坐著的人物不一般,又飲了杯,道:“蘇供奉,我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你別介意,我對你素來十分好奇,也聽過宮里的傳聞,你今夜能來,恐怕不是為了打探軍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