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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jiān)想了想，“亂糟糟一大堆人，奴也說不準(zhǔn)。”

“去看看工部侍郎修楓——”他理著馬鬃，道：“快點(diǎn)來回，我等著。”

語氣不好，矅竺趕緊跑出去，不大會兒又跑回來，氣喘吁吁，“供奉，修侍郎也不在。”

蘇澤蘭垂眸嗯了聲，抬眼看廊下的雨，細(xì)細(xì)密密，夜幕降臨，山里的路只會更難走，若是有人陪著，能少點(diǎn)危險(xiǎn)，可想到是修楓跟在身邊，又說不出的別扭。

他索性帶上雨具，披上蓑衣，縱馬沖入雨中，從驪山后小路繞上去，山路崎嶇，泥濘不堪，白日還靜謐宜人的樹林在夜雨中只剩冷森森，恐怖風(fēng)聲吹在耳邊，一陣陣狂雨卷入鼻中，他不得已只能停下，待雨小一點(diǎn)再繼續(xù)前行。

繞著盤旋小路而上，不見得能遇見公主與修楓，他又往大路去，折騰個來回，衣服上已經(jīng)全是泥點(diǎn)，爬上一座山，又上了一座，半山腰忽見一個人影躲在大樹下，他試著走近，才看清這個渾身濕漉漉的人是修楓。

蘇澤蘭先確定公主平安，又將自己的馬塞給對方，喊道：“這匹馬最擅于行山路，能帶侍郎快點(diǎn)回去。”

雨勢太大，張口就被旋風(fēng)似的暴雨堵住，修楓聽不清楚，淋了半天雨直發(fā)抖，也說不出話，還以為對方會跟上，騎馬走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身后已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說：

蘇澤蘭：要去找老婆。

第54章 水邊開芙蓉（二）

夜已三更, 風(fēng)雨飄搖。

道觀禪房里點(diǎn)著一盞油燈，落下一片暖光，屋里無風(fēng), 但耳邊雨聲無盡, 茜雪依舊睡不安穩(wěn)，索性直起身子，靠在青布枕頭上，瞧那明明暗暗的燭火，出神。

雨滴打入直欞窗, 院子里樹影凌亂, 她思緒飛散，想水池里的荷花明日怕是見不到了，今天那只受傷的梅花鹿又不知如何，還有修侍郎——最好能在雨前回到山下。

近日發(fā)生許多事，心里越來越亂, 翻個身，抽出枕下的靈簽看，希望神仙顯靈，為自己指點(diǎn)迷津。

她不好意思讓仙姑解簽, 只能偷偷趁著無人自己瞧，娟黃紙上兩行俊逸小字：[心事多不定, 謀事暫不成，忍耐方為福，何事苦心頭1。]

仔細(xì)看原來是個中簽，還以為會大吉大利。

茜雪嘆口氣, 呲溜一聲把自己埋進(jìn)被子里, 從小到大連心事都沒藏過, 哪里會忍耐，聽外面的風(fēng)雨呼啦啦盤旋而起，竟有種凄怨之感。

早知如此，應(yīng)該讓兩個小道姑陪著自己，省得一個人胡思亂想，夜深了，她打個哈欠，迷迷糊糊準(zhǔn)備睡覺，尋思只要睡著了就不會傷春悲秋，閉上眼睛數(shù)鳥兒，一只，二只，三只——

忽聽有人急匆匆敲門，叩門聲響幾下又停住，不一會兒又開始敲。

聽起來不像是道觀里的人，但老母殿位居驪山之巔，因緊鄰著皇家別苑華清宮，長年由北衙守衛(wèi)，絕不會有歹徒出沒，忍不住好奇。

敲門聲伴著風(fēng)雨起起落落，她披衣起身，端起油燈來到門前，耳邊風(fēng)聲遒勁，提高聲音，問：“門外是誰？”

一陣沉默，茜雪等了會兒，開始不耐煩，“再不吭聲，我喊人了啊！”

外面依舊沒動靜，連敲門聲都消失殆盡，她心里一驚，莫非真有不法之徒，隨即往后退了幾步，手緊緊握住油燈，屏住呼吸。

黑影下的門縫嗖一聲滑出個東西，嚇人一跳，俯身看，原來是自己送給蘇供奉的云錦絲帕，心口隨即砰砰跳，莫非他來了，來了也不說話，鬼鬼祟祟得唬人。

今天不是氣哄哄地走了，何必還來，她賭氣坐到床榻邊，不想給對方開門，又看天空暗壓壓似要崩塌，雨聲越來越大，心想月黑風(fēng)高，這樣的天氣還一個人上山，如今又在外面淋著，生病可怎么辦。

想著想著心就軟了，不由自主站起身，一個驚雷落下，冷不防聽見門外又哎呦叫了聲，時機(jī)選得太好，茜雪慌了神，該不會被雷劈了吧，這人以前傳聞那么多，說不定就在神明之地被老天正法。

她騰地拉開門，屋檐下漆黑一片，風(fēng)雨迎面撲到臉上，連忙用手護(hù)住油燈，腳底有毛茸茸，濕漉漉的東西蹭著皮膚，往后退兩步，發(fā)現(xiàn)一只肥嘟嘟小花貓，睜雙大眼睛躲在榻下。

原來是只貓兒，但肯定也有人，否則帕子哪里來，茜雪扭頭又去瞧屋外，才看到一個身影靠在門邊，修長如竹，碧綠官服已經(jīng)濕透，被寒風(fēng)吹起波紋。

這會兒太冷，她如何不心疼。

顧不得其他，先伸手將人拉進(jìn)來，關(guān)上門，將油燈放到案幾上，扔了條帕子給對方，擔(dān)心他看出自己著急，故意偏頭坐在榻邊，沒好氣地：“蘇供奉好本事，三更半夜，大雨滂沱還能爬到道觀里來，也不怕人瞧見。”

蘇澤蘭擦了擦臉上的雨，笑著回：“臣就是怕人看見，所以才翻墻進(jìn)來啊。”

這種話也能說得理直氣壯，茜雪瞥了對方一眼，由于淋過雨，臉色越發(fā)雪白，唇色卻依舊紅艷艷，眼睛潤了水，渾身上下一種雨打梨花之美，真可惜是個男兒身。

兩人目光一觸，又很快分開，茜雪垂眸不語，眉宇掠過慍怒之色，顯然還在生氣。

蘇澤蘭伸手抱起榻邊花貓，用帕子一下下給小東西擦毛，尋思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下午沒理由地鬧脾氣，惹到小殿下，這會兒還得哄。

他適才騎修楓的馬，迎著暴風(fēng)雨走得極慢，還好離山頂已經(jīng)不遠(yuǎn)，不一會兒來到老母殿，本想敲門又覺得不妥，這里曾經(jīng)陪先皇來過，里面的布局都熟悉，公主肯定留宿在禪房，尋思一下，繞到后面，準(zhǔn)備翻墻進(jìn)去。

雨太大，披著蓑衣也不頂事，早被打散得七零八落，身上如泡過澡，下來的時候還差點(diǎn)踩到樹底躲雨的貓兒，甚為狼狽，忽然想起上次翻墻，二十年前的事，真是越活越回去。

冒雨把小東西抱起來，十七公主最喜歡貓，一會兒不如讓小家伙先投石問路。

他明白她心軟，肯定不會讓自己在雨里干站著，就是氣性大，有只貓兒也好討對方歡心。

冒雨上山，翻墻入院，尋寵物哄人，這些都是少年郎做的事，他一個老人家也在這里樂此不疲，自己都覺得可笑。

蘇澤蘭一抿唇，并不吱聲。

燭火顫顫悠悠，屋外風(fēng)雨交加，最后還是公主沉不住氣，不情不愿又扔過來一條帕子，“你——不冷嗎？衣服都泡濕了。”

蘇澤蘭把貓兒松開，撿起落在肩膀上的手帕，順著衣服擦了擦，“臣不冷。”話音未落就打個噴嚏，但依然神態(tài)自若不改口，“剛才一直走上來，身子還熱乎乎。”

比自己還嘴硬，茜雪索性站起來，將油燈拿過來，看他渾身濕透，不由得語氣嬌嗔：“你這個人啊，說謊話隨口就來，明明都冷得打寒顫。”

蘇澤蘭笑，“我說的是真話，雖然山上涼，可瞧見小殿下心里熱，所以也不覺得。”

現(xiàn)在開始巧舌如簧，下午那副認(rèn)死理要自己責(zé)罰的模樣怎么沒影了，茜雪哼一聲，問：“蘇供奉，你一年的俸祿有多少？”

“不多，翰林供奉可是個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