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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環佩叮當,嬉笑玩鬧,那是青年男女在相互換著手中的花,情意綿綿。
他的心上卻只有一塊芙蓉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今日上巳節,曲水流觴玩得盡興,茜雪坐在望舟亭里,雙目無神地看出去,烏壓壓一片全是皇宮命婦,岸邊蘭芷汀芳,溪水蜿蜒成蛇,左右聚集著各色官服之人,根本找不到蘇供奉影子。
直到鬧到夕陽西下,陛下為奪得頭名者賜花,方才見到他,默默跟在翰林院新晉狀元李清歡之后,唇角含笑,不聲不響。
她就那么偷偷地看著他,躲在如云的雉尾扇后,透過洶涌嘈雜的人群,心里百轉千回,忽地覺得早就瞧見過這么一副景象。
蘇供奉即使有滔天的才華,也不會去掐尖好強,總是留有余地,探花郎原比狀元郎更適合他,好比今日顯然能拔得頭籌,她也知道他不會。
天子賞了花,眾人議論紛紛,夾雜著女子嬌羞笑聲,都在猜測哪個出塵迷人的美嬌娥,能得到才子們傾慕。
她聽到蘇供奉的名字,一聲聲驚嘆,絕艷模樣給那些隱秘往事涂上一層誘惑之色,陰狠暴虐卻面若白玉,溫雅嫻靜不亞于女子,愈發讓人心神恍惚。
這般男子豈會玩弄權術去殺人,殺也是殺心吧,勾魂奪魄,都在那雙桃花眼中。
她又想起適才段夫人襦裙邊墜著幾朵蘭花,肯定是蘇供奉贈的吧,兩人一起從樹林里出來,十有八/九。
由不得兀自傷心,早知道蘇供奉如此招人,還不如就在興慶殿里關著,沒事去瞧瞧,多安穩。
杏琳捧著芍藥花,躡手躡腳來到近前,適才看公主發了好久的呆,一副丟魂的樣子,伸手拍了下,“公主,你看我拿的什么!”
茜雪嚇一跳,回頭瞥了眼,“不就是花嘛,滿地都是。”
“芍藥花可不是一般的花,尤其今日——”將兩朵帶水珠的新鮮芍藥塞到公主手里,“上巳節的女子們人手一朵吶,討個吉利。”
瞧對方喜滋滋的眸子,茜雪無奈地笑,“好姐姐,人家女孩要求個知心人,咱們湊哪門子熱鬧。”
杏琳臉一紅,歪頭問:“陛下說要在渭水邊舉行祓除畔浴的儀式,公主也不去?”
左不過就是皇帝手執瓷瓶,取沾河水的青枝到處灑灑,想要奉承的貴婦們自然會跑到跟前,盼望能接住幾滴玉露,她真沒必要分一杯羹。
公主搖頭,緩緩站起身,“我累了,回宮吧。”
她手里攥著兩朵芍藥花,緋櫻也懶得騎,靠在步輦的金絲軟墊上,瞧夕陽漸落,四處一片霞光萬道。
忽地想起那日在雪蘭湖畔,也是霞光暈染,蘇供奉對自己說他身邊無人,心里也沒人,只有小殿下的安穩幸福。
自己的幸福——思來想去,竟覺漠然,從小父皇母親疼愛,之后又有弟弟護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除了這次和親讓人猝不及防,從沒有過擔驚受怕。
比起他人,已然非常幸福了吧。
她難道不能這般與世無爭地過,年紀大了可以出家修行,一輩子清凈。
到時就讓蘇供奉來瞧她好了,攜妻帶子,逢年過節坐下吃飯說話,以度余生。
夕陽很快褪了影,墨色翻涌在天邊,晚風吹起步輦紗帳,杏琳將琉璃黃風罩披過來,“公主,冷了。”
她點點頭,從心里感受到初春寒意。
馬車過了玄武門,搖搖晃晃,快路過太液池時,冷不防耳邊傳來馬蹄聲,杏琳好奇地掀開紗幔往后瞧,暮色蒼茫中跑來一前一后兩匹馬,等細細看清,“哎呦——”叫了聲。
“公主,后面莫不是蘇供奉與矅竺啊!”
茜雪被這句話牽回魂,也匆忙探頭瞧,月色朦朧,步輦前后的宮燈已經亮起來,映照到來人臉上,可不正是他們。
杏琳忙喚馬車停下,卻聽公主道:“別停,繼續走。”
她瞧瞧對方,看不出生氣模樣,反而滿臉沮喪,摸不清發生何事。
步輦一路來到承香殿前,公主徑直走回去,杏琳留個心眼,給迎出來的春望擺擺手,自己偷偷留在外面,不大會兒就看到探花郎與矅竺趕過來。
蘇澤蘭下了馬,看了眼殿內,問:“殿下的腳可有事?”
杏琳搖頭,公主今日不對頭,百思不得其解道,問:“腳上的傷看不出來,倒是心里不順氣,不知被誰得罪了?”
蘇澤蘭把韁繩遞給矅竺,尋思大部分人還在渭水邊,進去看看小殿下不礙事,“在下也不知,但可以和公主說會兒話。”
他信步往里走,庭院里守著的宮女連忙通報,茜雪剛換完衣服,坐在大廳的貴妃榻邊,聽著那一聲聲“蘇供奉來了——”心里七上八下。
她是想見他的,今天眼巴巴等了好久,周圍總那么多人,都沒敢仔細瞧對方,可又不知為何很怕,自從猜到段夫人就是之前的小道姑,心思飄忽忽,其實不太愿意去琢磨供奉的過去,以前憂慮對方傷心,現在覺得自己更不舒服。
到底那里不舒服,又猜不準,總是忽上忽下,心情好似過山車,最近越來越愛發火,患得患失,卻不知在怕什么。
整個人都凌亂得就如那兩朵花瓣交疊的芍藥花,抬起眼,瞧見一襲翠綠錦袍由遠及近,不覺屏住呼吸,等蘇澤蘭來到近前,俯身施禮,“殿下今日是不是玩的不高興,怎么提前回宮?”
茜雪不吭氣,垂著眸子半晌道:“我累得很,那——供奉為何回來啊?”
對方倒不遮掩,單膝跪在榻邊,“我來看看公主,下午在林子里發現殿下的腳不大好,涂了藥沒?”
他終歸還是惦記她,盡管有段夫人在身邊,也騰出心思瞧自己。
這么一想似乎順氣不少,可她都不知為何生氣,心就像一團恣意生長的亂草,一根根隨著風吹來吹去,顛三倒四,喜怒不定,就要不能自已。
“供奉——”輕輕叫了聲,臉頰緋紅,眼尾濕潤,把對面人嚇一跳,連忙問:“殿下覺得哪里不舒服!”
“心口不舒服——不,也不……就是難過得很。”她滿面愁云地說,又成了雪蘭湖畔的小姑娘,順勢拉起蘇澤蘭的衣袖,拽了拽,“供奉,你說我是不是需要修身養性,近日總是心緒起伏得厲害。”
原來是鬧情緒,蘇澤蘭松口氣,“只要身體安康就好,誰還能沒個脾氣。”
作者有話說:
公主:我……我不是鬧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