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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喜上眉梢,賞對方幾兩銀子,明日要親自去西坊買紙鳶,再送到花大將軍府中,就當替太后還這個人情,只怕段殊竹不敢接。
初春太陽升得晚,直到東西坊在報曉鼓聲下開市 ,依舊霧蒙蒙青煙繚繞,街道逐漸蘇醒,騾馬行的馬蹄聲不絕于耳,綾羅綢緞莊彩旗飄飄,書畫古玩也擺出來,那穿著長衫的老板轉過頭來,竟是個黃毛藍眼的胡人。
買紙鳶的大爺想借個地,對方也不介意,嘰里呱啦說幾句話,聽也聽不懂,笑著送幾個風車,胡人點頭笑納。
老人家這幾日生意好,自從被段小娘子看上蝴蝶紙鳶,隔三差五就有人來買,他從外鄉來,也不清楚長安是福地,抬頭轉角就能遇見達官顯貴。
兩三個紙糊箱子放好,彩線從兩邊樹下拉過來,風車紙鳶還沒掛上,抬眼瞧見不遠處騎馬走來兩個戴惟貌的女子,前面的身穿藍色襦裙,月白披帛面紗飛舞,后面的紅色襦裙,茜色面紗,夾馬快走幾步,翻身下來問:“老人家,這些紙鳶都是你的嗎?”
只肖一眼也知身份不同,老頭兒連忙回:“小娘子說得對,我們家祖上就是做紙鳶過活,每一個全是我老頭兒親手弄的,就連這彩紙都是新鮮染上,還能聞到花香嘞。”
女子垂首輕笑,抬眼看了下,疑惑地:“老人家,我想要一只蝴蝶紙鳶,你這里怎么沒有呢?”
老頭一愣,這幾日來的人都瞅準蝴蝶鳶,也不知是不是湊巧,自己早長前后眼多好,可勁做點,省得現在不夠賣。
偏偏這個紙鳶的上色最麻煩,只備了幾只,幾乎全讓段小娘子拿走,如今剩下一個,預備留給外孫女,遲疑道:“小娘子,真不湊巧,蝴蝶鳶賣完了,這個東西做起來費勁,你看別的樣子也頂好吶,要么——賞幾天時間,容我再做。”
對面女子點頭,伸手掏出錠金子,啪一聲放在紙板上,“咱們一言未定,這是定金,我要十只,三天后來取。”
出手如此闊綽,禁不住讓老頭兒吃驚,拿起金子直后悔沒早日來到京城。
遍地黃金啊!
對面人輕笑一聲,翻身上馬,與后面藍色衣裙的女子低語幾句,揚長而去。
輕柔笑聲伴著馬蹄響,裙角飛揚,留下一路綺麗遐想,做風箏的老頭哪里識得,二位女子□□可是一等一的名馬,惹得騾馬行老板眼珠子都直了,不禁尋思對方的身份何等尊貴。
如此引人側目,自然也招來歐陽公子的注意,他趕早來買紙鳶,迎面瞧見兩個妙齡少女,藍裙女子腰軟如柳,體態端麗,坐在皇帝的御馬緋櫻上擦肩而過,清香撲鼻。
歐陽雨霖心里一驚,他不同與沒見過世面的小民,能如此美麗又公然騎著緋櫻,只能是十七公主。
心里騰然如進了戰場,鐘鼓齊鳴,想多看一眼又怕冒犯,猶豫再三,只能躲到梧桐樹下,瞧著對方垂在馬尾的裙邊兒,在微塵浮動的空氣中,起起伏伏。
他是見過她的,幾年前的宮中晚宴上,夜已三更,到處充斥著酣歌恒舞,奢靡酒氣,聞得人直犯惡心,歐陽雨霖也不是個擅于左右逢源之人,借故離開,想到麒麟殿后的西府亭內透氣。
剛踏上九曲長廊,漆黑之間瞧到亭子里的紅綢燈下立著個纖巧身影,雙丫髻緞帶垂下,蜿蜒如蛇,兩條長長的陰影蕩在燈下。
一手執筆,一手拿著撐住細絹的木繃子,旁邊還有梅花顏料瓷盤,聚精會神地畫畫,他不知是誰,正欲離開時卻被對方發現,叫了聲:“前方何人?”
聲音清脆,不疾不徐竟透著股威嚴,他十分好奇,走近作揖,“在下歐陽雨霖,見過這位……娘子。”
小姑娘噗嗤一笑,“我當是誰,原來是歐陽仆射家的公子,來的正好……聽說你通文采,擅丹青,是不是真的啊!”
聽對方語氣輕松,他也不再拘謹,答:“略懂一點。”
抬頭瞧女孩長了雙顧盼神飛的眸子,杏仁眼尾拉出一絲狹長,眉間紅痣又增添無限風情,這就讓她有了與這個年紀極不相符的美麗。
歐陽雨霖已過束發之年,房中剛收了幾個丫鬟,眼光獨到,此乃天人之姿,驚艷不已。
對方一門心思全在筆下,歪頭問:“歐陽公子,我想畫個梨花圖樣做燈,都說月下梨花最美,你可不可以幫我臨摹一副啊?”
直到染著清香的筆遞過來,歐陽雨霖才回過神,忙說:“哦,可以。”
小姑娘嫣然一笑,他又丟了半個魂。
那副月下梨花圖應是這輩子所畫最用心,又最分心之作,完成交給對方,幾個宮女從后走來施禮,他才知道對面人是十七公主。
一眼入魂,經年不散。
可惜公主深入簡出,他再沒機會遇到,即便瞧見也是遠遠驚鴻一瞥,匆匆而過。
如今在街上忽地不期而遇,怎能不讓他神魂飄蕩,歐陽雨霖在樹下站了許久,完全忘記自己要來的初衷。
而前方兩位少女的影子,早就不見蹤跡。
茜雪昨夜一晚上沒睡好,滿腦子都是蘇供奉給了別人的蝴蝶紙鳶,一大早索性叫上杏琳出宮看,長安城不能隨便擺攤,外面的貨十有八九就在西坊,果然一進去就瞧見。
這個蘇供奉——舍不得給就算了,她偏偏要買上一大堆,承香殿里人手一只呢!
作者有話說:
所有出場人物后面都有正文,不白寫~
1歡音,苦音,唱戲的腔調。
第25章 暖鶯春日
十七公主回到承香殿,懶洋洋靠在貴妃榻邊,瞧屋內翻飛的流光散在宮女娟黃色裙擺上,發著呆。
杏琳端了碗百合蓮子甜粥,輕輕放在案幾上,公主臉色難看,她笑了笑,“殿下,開春降火,喝點粥吧!”
茜雪瞅了瞅,眼簾垂下來,滿臉掃興。
惹得對方抿唇笑,“公主,讓奴猜猜,大概還是為了那只紙鳶,別怨奴多嘴,咱們也不是探花郎什么人,吃哪門子飛醋,再說現在頭等大事是和親啊!奴看公主怎么都忘了。”
小公主往榻上一趴,雙臂交疊接住下巴,哼了聲,“和親這種事也沒辦法,讓我去就去唄。”挑眼瞧了眼杏琳,不服氣地:“誰說我吃醋,至于嘛。”
杏琳抿嘴笑,看破不說破,只用調羹攪了攪甜粥。
五彩小鳥紙鳶還掛在窗邊,隨著飄進來的風撲騰騰蕩著,躍躍欲飛,像茜雪的心在飄忽,一上一下,她在吃醋——可能吧,雖然從沒有過不讓蘇供奉娶妻生子的想法,畢竟若不是被囚禁,對方早就兒女繞膝,可心里不舒服,沒想到這一天這么快。
都怪蘇供奉生得太年輕,一把年紀了也不老,總讓自己誤會沒年長幾歲,仔細想想,他們還真是兩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