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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傳出句話來,朝廷便要抖三抖。
也就是寶貝的十七公主膽子太大,若換做別人,早被砍掉十個腦袋。
茸茸雪片遮住廊下圍欄,殿角的占風鐸1在風雪中晃動,時輕時重,一陣陣嘀鈴鈴聲劃破安靜庭院,伴著女子的唉聲嘆氣,留下無盡哀鳴。
風聲鶴唳,凄婉蒼涼,卻絲毫不影響十七公主心情歡愉,她柔順蜿蜒的裙擺落在斑駁臺階上,一只帶著金色臂環的手拖住臉頰,眉眼彎彎,自言自語。
“蘇供奉,今夜是除夕,想來咱們有十幾年沒見過啦,說實話,你總是不愿意見人,我也明白,想必是蒼蒼了不少,再不像往日模樣了吧。”
她在說笑,知道里面的人聽得到,沒回應也不惱,沒見他十幾年了,腦海里的樣子卻從未褪色,當初聽到對方被壓入死牢的驚慌猶記于心,到現在想起來都怦怦直跳。
總歸是留了一條命,俗語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山水依舊,自然還有重逢之日。
見不到他的面,卻能夠感覺到對方,隔著一扇門,已經知足。
宮中的傳聞她從來不信,只記得那夜偷跑到雪蘭湖邊玩,抬眼卻瞧見個畫里人,半邊秀挺身子依偎在湖心亭中,玉簪束起烏發,更顯得脖頸修長,她知道他的名字——蘇澤蘭,新晉探花郎,父皇剛任命的翰林供奉。
但沒打過交道,也不知對方性情如何。
那會兒年紀太小,宵禁后跑出來本就心虛,若不是仗著自己得寵,連大氣都不敢出。
以為他會和別人一樣,面子上恭順謙卑,施禮后便會把她送回秋霜殿,翰林院不都是一幫讀腐了書的人,小公主禁不住心情沮喪,嘴唇撅得老高。
不成想蘇供奉只是唇角輕牽,溫柔地許諾,“遵命,小殿下,臣半個字也不說。”
春天的夜晚,花香四溢,月光灑在碧波蕩漾的湖面,那上面雪一般蘭花輕舞,綺麗流轉,都比不過眼前人眸子里的萬種情絲。
她驚異于他的美,脫口而出,“蘇……供奉,你竟然比后宮的娘娘們生得還美麗啊!”
對方愣了愣,轉而笑得朗月清風,“殿下最近又沒好好念書,美麗一般都用來形容女子的啊。”
茜雪理虧,她最煩讀書。
但眼睛不會騙人,對面人若是金釵挽發,綾羅加身,勢必艷絕后宮。
可惜啊,居然生了個男兒身,她到現在都惋惜不已。
夜已深,月光徹底被烏云擋住光華,雪花也失去原來顏色,瞧上去似被黑夜涂上層灰色冷光,提醒著人不能久留。
她站起身,仿若里面的人能看見似地,莞爾一笑,“供奉,膠牙餳涼了就不好吃,我……要回去啦。”
屋內依舊沉寂,茜雪轉身走下石階。
路上免不了被杏琳嘮叨,她一邊笑著一邊聽,好似聽著別人家事似地,并不在意。
杏琳也知道分寸,公主不過是剛從興慶殿出來心情好而已,講了些天寒小心身子,以后麒麟殿的盛會必要去露個臉才行。
移步承香殿,遠遠瞧見皇帝的步輦停在外邊,幾個人俱是一驚,早有侍女冬蝶匆匆迎出來,小聲道:“陛下等了好一會兒啦。”
麒麟殿里的宴會還未完,居然來看自己,茜雪吩咐杏琳去備茶,一邊隨冬蝶來到前廳,脫下裘衣,正瞧見年輕的帝王坐在圓凳椅上,指尖捻著個蜜橘,垂眸輕抿唇角,一副等人等得心不在焉的神態。
她特意輕手輕腳靠近,忽然叫了聲陛下,笑嘻嘻地:“深更半夜發什么呆啊,困了不如去睡。”
他們自小長大,若不在外面還像姐弟一般親昵,對方抬起頭,溫柔笑容浮上臉頰,“皇姐大晚上到處亂跑,還來說我。”
“我人微言輕,跑就跑了,陛下可是萬金之軀,怎么能和我比呢?”伸手接過杏琳遞來的紫陽茶,先呈給對方又歪頭問:“今年的歌舞不好還是舞姬不美,想必讓陛下無聊啦。”
“皇姐還拿我當小孩子,只在乎這些——”抿口茶,淡淡香氣旋在舌尖,想到前朝那些煩心事,忍不住蹙起眉,“要不是為了體現皇家恩澤,誰愿意大好的日子在外邊坐著無聊,除夕本該闔家團圓之夜,皇族倒不如普通黎民百姓自在,尚且享有天倫之樂。”
他還在幼年時,母親薛貴妃便服毒自盡,都說是心病突發,卻擋不住后宮里隱秘的傳聞。
母親素來康健,從未聽說過有心病,怎么突然就沒了,何況在那夜之前,對方才從冷宮放出來不久,這一貶一升,背后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生于皇家,注定要背負這些不可言明的枝枝蔓蔓,纏繞著年少帝王的心。
對面的茜雪心知肚明,皇弟自小沒有至親,唯一親昵的就是自己與母親,有時連說個體己話的人都難找。
陛下登基后,眼見著笑容漸漸消失,樞密院大權在握,三省六部虎視眈眈地瞧著,前朝的事她不太懂,但也知少年天子掌權不易。
也不知為何人人都要搶著坐龍椅,刀光血影,擔驚受怕,本來天子就是上天注定,再搶也不屬于自己,還是做個富貴閑人好。
她瞧著他清瘦不少的臉頰,心里疼惜。
“陛下怎么說這種話啊,難道我們皇家沒有天倫之樂。”微微挑起的眼尾含著笑意,朝杏琳使眼色,復又道:“我與你還不算親人吶,咱們在一起便是天倫之樂。”
“皇姐說得對,只是我來的時候,不知是誰還不高興呢。”
“陛下真會埋怨人,我不是怕耽誤正事嘛。”
杏琳聰明,一個眼神便能會意,將盛著玉露團的鴛鴦蓮瓣紋金盤呈上,那是剛才兮雅送來的賞賜,茜雪撿起塊,哼了聲:“喏,陛下賞賜的東西我都舍不得吃,還不是專門等著呢。”
她佯裝生氣的面容也很好看,總能沒來由溫著人的心。
這宮里的一切都在飛速改變,唯有眼前人,五歲時抓住自己的那雙芊芊素手,總是笑若春風的皇姐,依舊那副清澈見底的模樣。
她是傲氣十足的十七公主,自然不屑于與任何陰影下的勾當打交道,干凈得就像宮中最純凈的雪蘭湖水,是棠燁朝最尊貴的存在。
縱使是被前朝壓得心情灰暗,瞧見皇姐也便煙消云散。
“皇姐,這里又沒外人,別一口一個陛下,聽著生疏,小時候怎么叫我的,莫非你全忘了。”
他端起金盤,走到不遠處的榻邊,三兩下便盤腿而坐,完全是副鄰家兒郎的姿態,沖著茜雪招手。
“我就知道皇姐喜歡哄人,只留一盤甜雪糊弄弟弟,我剛才路過院子里的小廚都瞧見了,今天不知道下廚做了什么好東西,想必沒有弟弟的份唄。”
茜雪粉面通紅,提裙坐在對面,“陛下說笑,我哪里會做東西,就算做出來也入不了陛下的口,還是不要取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