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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的地方,不好。
人喜歡說話,人喜歡熱鬧,人更喜歡看熱鬧。
他不會說話,不喜歡熱鬧,更不喜歡看熱鬧。
而且和人待久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右手緩緩屈張。
和人待久了,把人給克死了,怎么辦?
風扇廠四號宿舍樓是個租房子的好地方,也是蘇城著名的兇樓。
上世紀九十年代,宿舍樓剛落成后不久,還沒聘門衛,外頭也沒大鐵門鎖著,誰都可以跑進來。廠里領導也沒當回事,門衛、鐵門都可以慢慢弄,放著不用急。直到宿舍樓建成三個月后,發生了一起血案。
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當時還沒禁燃煙花炮竹,蘇城到處都響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在這喧嘩熱鬧的新年夜,剛看完春晚的凌晨,兇手跑到四號樓的四層,入室搶劫、強奸、殺人
吃人。
一家三口,被殘忍地殺光。
妻子和女兒的半截手臂還泡在煮肉的鐵鍋里,桌上放著吃剩下的半碗肉。
據說辦案的幾個老刑警一進屋就吐了。
這就是震驚全國的蘇城2.07入室搶劫殺人案!
這種喪盡天良、令人發指的殘殺一下子被全國人民關注,所有人都憤怒地要求一定要抓住兇手。然而一來因為兇手沒留下太多痕跡,二來當時的刑偵技術有限,專案組查了整整兩年一無所獲。
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連奚把外賣袋放到餐桌上,他拆開一次性筷子。目光淡漠地往桌旁墻上掃了一眼,只見那慘白的墻上有幾處永遠擦不干凈的褐色痕跡。呈噴射狀,好像是有人被割了頸動脈,滋的一下全噴了上去。
尋常人哪里敢住這種兇宅,而且據說事情發生后,四號樓還發生了挺多鬧鬼的事。
所以整個四號樓,再沒了其他租戶,就剩下連奚和旁邊的大哥。
連奚倒是無所謂,他看著熱辣噴香的麻辣燙,望著湯面飄著的紅通通的小米辣和辣椒油,遲遲沒有動筷子。不是因為墻上的血跡倒了胃口,而是隔壁那大叔要是真馬上來找他,他也不好吃飯。
可是麻辣燙存不了冰箱,馬上就得泡壞了啊。
唉。
嘆了口氣,連奚無奈地把外賣袋又裝了回去,放到廚房柜子上。
下一秒,門真的響了。
連奚拉開門,中年男人收住敲門的手,另一手上端著一鍋紅紅的燒肉,笑道:開門還挺快,等我回去拿點酒。
連奚:不用了,我家里有酒。
中年男人:小老弟,我只喝白的啊,你們年輕人那什勞子的洋酒紅酒我喝不慣!
連奚:您放心,是白的。
那行吧。我進來嘍。
進了屋,中年男人好奇地左右張望。
連奚進廚房從柜子里找了一瓶洋河大曲,拿了兩個玻璃杯放到桌上。他給中年男人倒了一杯,自己卻倒水。
中年男人:你不喝酒?
連奚:喝酒誤事。
這不是不給我面子么!
我爸就是酒駕死的。
連奚又補了一刀:本來他不想喝,同桌朋友一直勸,不喝就是不給面子。所以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喝過酒。
當然,在此之前也沒喝過。
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啊小老弟,真不知道,那我一個人喝。
男人的情誼就像上頭的烈酒,只要稱了兄道了弟,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中年男人喝酒吃肉,滿臉通紅,顯然有些醉了,一個勁地拉著連奚說話。
小老弟,我聽說你是搞直播的,直播是什么,干嘛的。
就是對著電腦,搞一些網上的東西。
電腦?真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在干嘛。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手臂壓在桌上撐住了整個上半身才沒有滑下去,他抬起頭,瞇著眼:人家都說直播很吵的,特別討厭住在什么搞直播的人的旁邊。但小老弟我看你每天都很安靜啊,家里都沒聲的。
連奚:
真是不說話則已,一說就這么扎心。
他為什么沒聲?
人家直播有聲,是因為人家會聊,人家會說話,說得還很好聽!
連奚悶葫蘆一個,每天直播渾渾噩噩的,也不愛說話。
除此以外,別的主播有聲,是因為他們要感謝大哥送的禮物。說到興起還要拍案而起:感謝大哥給的一組666,兄弟們給大哥一波關注走起來!謝謝大哥!大哥大氣!
連奚直播一晚上,送禮的人寥寥無幾,想感謝都沒得感謝去。
他直播要是能有聲,吵得鄰居投訴,他還能住這地方?
中年男人也沒在直播的事上再糾纏下去,畢竟他不懂這玩意兒,只是隨口說兩句。他看向餐桌旁那一簇深褐色的血跡,過了半天,抬起手指著,幽幽道:小老弟,你就不怕么。
連奚默了默,清徹平靜的眸子轉首看向中年男人,反問:那你就不怕么。
四目相對。
連奚漆黑深邃的眼仿佛一片吃人的千尺幽潭,沒有一點漣漪,也不帶半點人氣和煙火氣。
中年男人感覺頭皮發麻,他干笑了兩聲,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一邊低頭給自己倒酒,一邊緩解氣氛:咱就隨口一說,這人嘛還能被鬼為難死?這么便宜的房子,全蘇城找不到第二個了,要是不拆遷,我還要繼續住
噗通
聲音戛然而止。
一顆夾裹青筋、充血冒膿的眼球,撲通一聲,落在了中年男人面前的酒杯里。
房間里一片死寂。
連奚不開口。
中年男人也不說話。
墻上的時鐘嗒嗒走秒。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中年男人伸手把掉進酒杯里的眼球撿了回來,一巴掌按向自己的眼眶。他再抬起頭,血淋淋的左眼那兒是一片模糊可怖的景象,人類的眼球不掉出來,永遠不知道它有那么大。四圍的肉都爛了,生了蛆,蠕動著。
唯有那一顆白花花的眼球,嘎吱嘎吱地顫著。
中年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笑,那聲音絕對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好像粗糲的沙石死死摩擦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