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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木雅是困于籠中的野獸,即便籠子再大,也逃不到哪里去。
聽到這句話時,周照清幾乎以為明野被自己說動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間。
明野將刀抽出少許,燈火的光在刀刃上流淌,他似乎在確認這把刀是否足夠鋒利:“太慢了。我不能等那么久。”
周照清能想到的事,明野不可能不知道,他卻不能任由容見待在達木雅的手中。
達木雅那樣的人,如果被逼急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來。長公主的身份尊貴,是很值得拿出去交換的珍寶,但越珍貴的東西越易碎,容見太脆弱了,他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何況對于費金亦而言,長公主只值這么多,他是在賭達木雅的理智。但即使輸了,也不過失去一些籌碼,也許傷筋動骨,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明野則不同。
周照清覺得事情不妙。明野之前根本不會說這種話,事到如今,不能等也得等。達木雅將收尾做得干凈利落,令人找不出痕跡。而那個錦衣衛是南愚人安插的底牌,羴然人或許也有,只是沒再宮里拿出來,現在正用著。而這么大一個上京城,想要將良民和官員府邸都查一遍,日夜不休都得幾日功夫。
可又能有什么辦法?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連周照清都覺得這樣的氣氛太悶,令人窒息,他推開窗,想要吹吹冷風,卻聽明野開口道:“孔九州從前的舊宅在哪?”
周照清一愣,他之前都沒聽過這個名字:“這是誰?”
明野的目光從刀刃上移開,簡單道:“前朝遺老,是達木雅的師父,潛伏在北疆已十余年。”
幾年之后,孔九州被達木雅所殺,實際上并未留下只言片語,是明野后來調查羴然可汗的諸多事宜時,這個人出現在卷宗里。看過之后,明野猜測這個人大約是在前朝攻破后,四處游蕩之際,發覺北疆狼子野心,才只身前往羴然部落,成了達木雅的師父。
而孔九州的殺身之禍,似乎就是因他的舊宅而起。
但人已經死了,沒有什么好繼續追究下去的,明野沒有多費力氣。
時至如今,他因此而后悔。
從容見失蹤后,明野處理的事情太多,沒有一刻停歇,直至現在,才想起來這個幾乎忘掉名字的人。
孔九州厭惡大胤,憎恨容氏。但他這些日子待在宮中,看到費金亦的為人,而他既然愿意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深入北疆,也未必不知輕重,知道容見出事,費金亦與世族失去制約,愈發行為無度,今后百姓生計則更艱難。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和誰聯絡。
明野道:“你去找,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一切。”
周照清道:“他既是前朝大臣,宅子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肯定早就賣出去了,現在住了人要怎么辦?就算是要買,給的錢再多,也得……”
明野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周照清一眼,他打斷周照清的話,語調依舊是平靜:“編個理由,隨便什么。最遲明早,我要去看孔九州的舊宅。”
明野是冷靜的,至少周照清看不出他失控的明顯痕跡。但與之前的理智不同,他能感覺到暗流涌動間明野一舉一動里的可怕。
周照清知道這事已沒有轉圜的余地,但他作為謀士,這是他該做的:“行。”
周照清領命后離開,他本以為這會是個苦差事,意外的是卻非常順利,但回去稟告的時候也已經是卯時末了。
“那宅子不大,當時先帝登基后,孔九州已離開京城,這房子無人管轄,竟被鄰居強占賣了出去。孔九州的舊宅是一個鋪子老板買的,說是打算給兒子長大后當婚房,也沾染些讀書人的氣息。但他兒子已余去年成婚,卻沒有搬進那座宅子,如今已空了十余年了。”
這事實在奇怪,周照清也沒隱瞞:“我順便查了,那鋪子老板和崔首輔的管家是親戚。”
下定決心后,孔九州將宅子托付給崔桂,大約是說好以后會將消息存放在此處。他當時未必想到自己會在北疆待那么久,那從小養大的達木雅的性情竟無絲毫改變,會對自己如此懷疑,才留下這樣一個缺漏。
明野聽完了,思忖片刻后就做好決定:“我派人和你一起盯著崔桂,也許他那邊會有什么消息。”
周照清點了點頭。
外面的雪下了一晚,此時也沒有停。
離開的時候,明野穿過道觀的正門,此時正值早課,三清殿中來了今日的第一批香客,都是來祈求福祉的。
一旁的小道士并不認識明野,只以為他是誤入的香客,拱手問候道:“福生無量天尊。”
“緣主今日要上香嗎?”
明野停在門檻前,回首望去。
燃香的煙霧飄飄繞繞,升騰而起,將一眾香客、道士,甚至連三清祖師的塑像也一同淹沒了,仿佛愿望也會就此實現。
明野行走于世,僅憑一己之身,握懷中刀,寫手中筆,到底是不求神佛的。
他的欲望一貫很低,沒有什么得不到,沒有什么不能舍去,他是理智而純粹的人,不會為了什么而停留,即使風雪交加,寸步難行,他也一直往前走。
明野不覺得這樣的自己高人一等,只是很清楚他與一般人不太一樣。他想要自由,不再受人控制,而皇位至高無上,世上只此一人,他也得到了皇位,在那尊貴的位置之上,他得到了想要的,似乎也和從前沒有太大差別。
而重生回來,此時此刻,明野有所求,亦有不能失去。
這世上蕓蕓眾生,他并沒有什么不同。
*
容見在恍惚中醒來,身下依舊是搖搖晃晃,手腳都被束縛住,似乎被塞在一個箱子里。
與在馬車上的搖晃不同,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在此之前,容見沒怎么坐過船,何況船只在現代和古代差別巨大。但在思考片刻后,他還是得出結論,達木雅應該是在走水路。
果然,過了一會兒,有人走了進來,打開箱子,容見才重見天日,他看到達木雅的臉。
達木雅雖然克制,但仍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些志得意滿:“陸上的路走不通,卻還有水路,殿下坐過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