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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川也是孤身前往,他穿過小道,往梅園深處的亭子走去,花影枯枝交錯間,映著一個人的身影。
長公主倚欄而坐,身上罩了一件緋紅色的披風,他的腳步聲愈近,長公主也沒有回頭,似乎正看著近處的梅花。
行禮過后,長公主總算開口道:“這一次外族朝賀,章同知是怎么想的?”
章三川聞言眉頭一皺,這是與朝政有關(guān)的事,長公主本來不該關(guān)心,但這又改變不了目前的局勢,畢竟勢如北疆,也不可能推長公主上位。而如果長公主問的是此次上京述職覲見的地方大員,反倒要警惕了。
于是,章三川道:“外族朝賀,是古往今來都有的事。不過那些蠻夷之輩民風并未開化,臣等必然加強守衛(wèi),防止他們沖撞了殿下和諸位主子。”
長公主偏過頭,不算溫暖的日光落在他的臉上,他輕輕笑了笑:“哦?那同知怎么看待南愚?”
不問北疆,而問南愚。
此次朝賀,朝中文武大臣,全都盯著北疆,生怕他們在宮中鬧事,或是有什么陰謀。
章三川更不明白長公主此次叫自己來的意思,他暗自揣摩了一會兒:“南愚人是出自驚魂山一脈的蠻夷之族,常年出沒在深山瘴氣中,更有所謂天神遺族,專修占卜詛咒蠱毒等厭勝之術(shù),膽大包天,于先朝在宮中行走時咒殺皇嗣,犯下株連九族的重罪。但南愚人包庇天神遺族,協(xié)助他們逃亡,加上又處于崇山峻嶺中,外人難以靠近,所以僅讓地方太守長官警惕,不許清白的百姓與他們勾結(jié),讓南愚人在深山中自生自滅。先帝在位時,憐憫南愚人貧困哀苦,特意赦免了他們在前朝犯下的罪行。南愚人感恩肺腑,所以年年上貢覲見,已頗為順服了。”
長公主聽了這話,眉眼低垂,漫不經(jīng)心道:“頗為順服?若是本宮說,南愚人此次準備以厭勝之術(shù)咒殺陛下,同知以為何?”
他這話說得隨意輕松,與之前的任何一句并無不同,卻恍若驚雷,在章三川耳邊炸開,將他驚得一顫。
章三川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可能,第二反應(yīng)是這件事長公主是從哪知道的,最后才是為何要告訴自己。
但這么點事,也不至于讓他方陣大亂,章三川道:“若真有這樣的事,臣等必將竭盡全力,捕獲逆賊,護衛(wèi)主上安危。”
長公主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是因眼前之人的不識趣,又或者是他的不聰明,于是抬眸看向章三川:“同知不明白嗎?本宮將此事告知于你,自然是與錦衣衛(wèi)有關(guān)。”
他慢吞吞道:“錦衣衛(wèi)中有南愚人的奸細,正等著里應(yīng)外合行事呢。”
章三川聞言一愣,勉強道:“殿下說笑了。我們錦衣衛(wèi)中都是些忠心耿耿的好兒郎,愿意為了大胤和陛下而死,怎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其實心中已有幾分相信,他與長公主相交的時間不算長,也知道長公主不是那等口若懸河之人。何況長公主也沒有必要以這等事恐嚇自己。
沒有必要。
長公主也并不因此惱怒,繼續(xù)道:“同知不信嗎?也是了,錦衣衛(wèi)耳目遍布天下,本宮卻是從別處得來的消息。”
錦衣衛(wèi)是皇帝的耳目,內(nèi)線遍布天下,論消息靈通是第一流。但四方朝臣之中,多是文人清流,在明面上為官時攔截到某些不同尋常的人或事,知道茲事體大,先行上報給師長同窗,商討對策也不無可能。
而朝堂清流,大多屬意長公主。
章三川終于信了,也不得不信。他能做到錦衣衛(wèi)同知,自然知曉皇帝的秉性如何,表面看起來溫和寬容,內(nèi)則狠辣無情。若是南愚人的手段一旦暴露,被費金亦得知錦衣衛(wèi)中竟然會有內(nèi)奸,一定會驚懼憤怒。他們本深受信任,而這種信任一旦消失,會有怎樣可怕的后果,令他不敢相信。
他單膝跪地,懇切道:“章某愚笨,懇請殿下指點。”
容見在心中一松,他知道事情成了。
至于什么文人清流,自然都是他編的。但章三川卻會相信,因為他和對方?jīng)]有交集,不知道對方私底下掌握了什么消息。
在朝廷中,立場比什么都重要。
立身不正,左右逢源之人,會被兩邊厭棄。
譬如科舉高中的進士,便自成一派。而錦衣衛(wèi)是個世襲武職,是皇帝的鷹犬,也是埋伏在朝臣中的劊子手。
兩方立場完全不同,沒有和解合作的可能。
或許也有人私下互通有無,但兩個圈子都對對方封閉,拿不到什么好處,只可能是些金銀浮財,而不可能長久,因為沒有真正的利益交換,也不會長久。
要么有共同利益,要么有相同志向,兩者皆無之人便不能同道而行。
容見便是利用了這個信息差,畢竟他的身份特別,唬人還算好用。
他思索了片刻,慢條斯理道:“如今南愚人才入京,只透露了些細枝末節(jié),現(xiàn)在大肆探查,反倒引起他們的警覺,打草驚蛇。”
可對于章三川而言,南愚人的厭勝之術(shù)不過是其二,最主要是錦衣衛(wèi)內(nèi)部不能出岔子,他忙問道:“那殿下可否將奸細的消息告知微臣?”
容見瞥了他一眼,大約是有點責怪的意思::“同知未免太著急了。奸細之間的溝通手段何等隱秘,怎會說出些能被外人一望皆知的消息?”
不是容見故意吊著人,而是他真就知道個大概經(jīng)過,至于奸細是誰,不說書里的配角根本沒提,就算提了,容見估計也不記得。
還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容見又道:“但本宮也有些眉目,不會叫同知陷入那樣的境地的。”
章三川愣了會兒神,他還記得第一次正經(jīng)拜見長公主,那會兒自己是怎么想的來著?
可如今生死卻掌握在眼前這位看似嬌弱天真的長公主手中了。
既然長公主說已有眉目,章三川不會再追問下去,只會徒勞無功,畢竟身家性命都可能壓在上頭,他還是道:“殿下恩情,微臣感恩肺腑。日后殿下有事相托,必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幾個月前,容見托付給謝都事一點小事,對方都敢推脫,而到了現(xiàn)在,連章同知都要聽命行事。
容見站起身,一枝紅梅橫亙在他的臉頰邊,緩慢眨眼時,睫毛幾乎落在花瓣上,那么美麗到近乎虛幻的神態(tài)。
他波瀾不驚道:“一點小事罷了。”
也不知說的是告知的是一點小事,還是要托錦衣衛(wèi)辦的事不過是一點小事。
但無論是哪個,章三川既然得了這等救命的恩惠,就沒有不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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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梅園后,容見肉眼可見的活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