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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吹過來。蘭伊若回過頭。馬路對面,人群聚攏,等待著綠燈亮起。在稀松平常、享受著生活的人們當(dāng)中,在一片霧蒙蒙的平和背后,仿佛深湖中探出頭的怪物,漆黑的女人正微微抬起頭來。
雙腿忽然邁不動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顱內(nèi)炸裂,冷汗比雪更冰冷,蘭伊若愣在原地,差點(diǎn)沒站穩(wěn),被身旁的丈夫扶住了。
她想要往回走,準(zhǔn)確來說是想逃。綠燈亮了。周圍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她停在原地,踉踉蹌蹌,不知所措。
“怎么了?”丈夫在問,“伊若,你沒事吧?”
蘭伊若動彈不得。
人流涌動,柳絮漂浮。在那之后,莫烏莉也往前走。
“不要……不要……”蘭伊若不住地?fù)u頭,仿佛聽得見她的腳步聲。眼淚不受控地奪眶而出。
莫烏莉走過來了,步履穩(wěn)健,眼神冰冷。她越來越近。
蘭伊若知道自己無路可逃,她也逃不掉的,只能捂住肚子,倒在地上,不顧旁人異樣的視線,毫無形象,痛苦地呻-吟:“不……”
她目不斜視,從蘭伊若身邊經(jīng)過。
真沒勁啊。莫烏莉想。
莫烏莉進(jìn)入付費(fèi)停車場,坐上車,收下憑據(jù),開往機(jī)場。
兇殺案的結(jié)果在新聞里一閃而過,頭等艙休息室里,沒有幾個人在,更沒有人看電視,連當(dāng)事人的親屬都不感興趣,誰會多在意?每個人都低著頭,望著電子設(shè)備,只在意自己的事,也只共情自己。
周敬如是去工作的,不停地接電話,要么就是在快速瀏覽文件。在他身旁,莫烏莉百無聊賴地看手機(jī),手機(jī)上方有時間,抬起頭,機(jī)場的熒屏上也有時間。有人在閑聊,把這里變成名利場。等待的時候,為了解悶,她也加入他們的閑聊。
莫烏莉模仿別人的表情,夸張地笑著,感興趣似的睜大眼睛,跟著扯一些亂七八糟的閑話。不論說什么,對方都不會認(rèn)真聆聽,即便坦供罪行,大概也會被當(dāng)成戲言一笑而過。
她看著周遭的每一張臉,打量他們,想起自己和易思違曾經(jīng)的對話。莫烏莉問,假如我殺了人,你會怎么做?他的回答是——“用剪刀剪開衣服”。那時候她沒追問。剪開衣服是為了什么?分尸?毀滅證據(jù)?還是說要進(jìn)行急救?
莫烏莉又抬頭,機(jī)場的時間按理比其他鐘表都精準(zhǔn)。時間毫無結(jié)果的流逝中,她感到可悲又無力。
廣播開始提示登機(jī),乘務(wù)員也出現(xiàn)在了入口。
旅客們紛紛停止交談,各自起身,奔向籌劃中各自的旅途。單獨(dú)在其他地方等候的秘書走近,周敬如也站著,回頭去看莫烏莉。女人穿著漆黑的長裙,黑發(fā)垂落在肩頭,繞到胸前,露出皮膚白皙、鑲嵌著痣的修長脖頸。她遲遲沒有起身,只是側(cè)著臉,仿佛在觀望什么。
“該走了。”周敬如提醒說。
她默不作聲。
周敬如的秘書想要代勞,剛俯下身,卻霍地一怔。理由無他。他看到她的表情。莫烏莉嘴角上揚(yáng),目光幽深,那是“莫烏莉式”的笑容……但是,并不是那么標(biāo)準(zhǔn)。
按捺不住的情緒在美艷的皮囊下流動。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能看到機(jī)場地勤正異常地聚集在一起,一面后退,一面急切地阻攔著什么。
易思違總是打扮得亂七八糟,與環(huán)境格格不入。衣著單薄的人當(dāng)中,只有他還穿著加絨的夾克,不顧周圍工作人員的阻攔,徑自往前走。在醫(yī)院值班太久,留下的便服早已不合時宜。可他沒有自覺。
找到莫烏莉的瞬間,易思違微微瞇起眼。下一秒,大概總算感受到了炎熱,他拉住外套兩邊,任由它們沿著手臂下滑。
他把外衣脫掉,短袖t恤下露出青筋可見的手臂,從頭到尾,全程都盯著她。那種表情。
莫烏莉幽暗的眼睛里亮起微光。
那種憂郁又潮冷的表情。
那種盤算著要用銀紐扣射擊她的表情。
“莫烏莉。”他說。
易思違兩手空空,但好像拎著劍,他一言不發(fā),卻仿佛來為什么人復(fù)仇。他是不同的,他和其他變成石頭的人都不一樣。莫烏莉抬起手臂,看到自己皮膚表面浮起的雞皮疙瘩。
“你憑什么這么做?”
她最先聽到的控訴是這一句。
易思違面無表情,只看著她,只想著她。身體滾燙,像全身點(diǎn)燃著火焰,而他朝她伸出手,要讓她也陷身火海,一同在地獄里化為烏有。
無法壓抑的狂喜中,莫烏莉被他扼住咽喉。
“你憑什么這么做?”易思違的雙手那樣孱弱,他怒不可遏地控訴,被焚燒的痛苦中,淚水才滲出就蒸發(fā),“你憑什么記我曠課?你憑什么把我關(guān)到柜子里?你憑什么騙我?你憑什么……你憑什么……”
她憑什么摧毀他?
又憑什么不摧毀他?
莫烏莉被掐著脖子,從座椅倒到地面上。透明的水掉落,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臉頰上。她傾斜視線,手悄然移動,觸碰到他的眼淚,然后,捧住他的臉。
觀察著易思違苦不堪言的神情,莫烏莉發(fā)自肺腑,盡情笑起來。
真可愛。
好堅(jiān)強(qiáng),好可愛,最可愛了,被狠狠踐踏成垃圾一樣,卻還能磕磕絆絆行動的玩具。莫烏莉幸福地笑著,發(fā)出充滿憐惜的愛語:“易思違——”
她沒能說完。
這場鬧劇在安保人員登場時結(jié)束。所有旅客都驚呆了,感到荒唐,可又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危險的人要被請出去,要接受調(diào)查。易思違站直身體,側(cè)過頭擦拭眼角,用空出來的手拉莫烏莉。她握住他,在他的幫助下起來。兩個人都很配合,很順從。
周敬如想上前,卻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攔住。他扭頭,馬上催促秘書去想辦法處理,趕緊把莫烏莉帶出來。他說:“莫烏莉,莫烏莉!你別怕,等我!我馬上幫你!”
可是,這熱切的宣告沒有得到關(guān)注。